出发前夜，雷震屋里的灯亮了一宿。

陆山起夜路过，从窗纸上看见他坐在那儿，桌上摊着那张缅北井架的照片。第二天早上陆山才注意到，脚边的烟头积了一小堆。他看的不是井架。井架底下蹲着的那个人影，他盯着看了整整一夜。

更扎眼的是照片边上多了一样东西：雷震拿红铅笔把矿车侧面那行模糊的编号圈了出来，圈了三道，力道把纸都戳起了毛边。为什么圈这行字，他一个字没提。

早饭的时候，雷震把照片往桌上一放，说了句让全队都停筷子的话。

"一起去昆明。"

扎西第一个抬头。十年了，雷震连广汉的会都很少去，蜀堆子这摊事他守得铁桶一样，谁也没听他说过要出云南。现在他自己开口，说得跟出门买盐一样轻。

"雷叔，"陆山斟酌着字，"你要去，我们求之不得。就是，你十年不出山，总有个由头。"

雷震往嘴里扒了最后一口粥，把碗扣下。

"海埂湾，我去过。"

就这半句。再问，他拿袖子抹了抹嘴，起身检查他的旧帆布包去了。田三在灶屋门口听得直咂嘴，凑到陆山耳边：这半句话，够咱们琢磨一路的。

分工是上午定盘的。预展在三天后，地点昆明，官渡那栋写字楼顶层的临时展厅，罗成发的入场凭证已经躺在陆山邮箱里。进场的人要少、要精：陆山掌眼，李坤带他那双认手艺的眼睛，雷震压阵，扎西开车兼跑腿。柯云还是远程，她的工号进不了任何现场，但她要的东西在网络上。苏曼和阿依是自己报名的，苏曼的说法是给全队做随行保障，阿依的说法最简单："我去看水。"搁在往常，雷震会拦。这次他点了头，点得苏曼都愣了一下。

苏曼的随行保障从体检开始，就在正屋支了张桌子：血压、指氧、还有一份十二页的随访问卷，问卷是冲着陆山那次叫错人的后遗症去的。陆山填到近一周有无认错人、说错话、忘词那一页，笔尖悬了半天，勾了个无。苏曼收表的时候扫了一眼那一页，什么也没说，把表在本子上多压了一层。

合青和田三留守。围挡那头雷达不能断，密柜里三口箱的部件和半本点名册不能离人，老周在坑口那边替他们顶着官面的风。合青把值班表贴在正屋门后，贴完又检查了一遍密柜的锁，锁是新的，他上周刚换的。田三对留守没意见，他只提了一个条件：把那半本点名册从密柜里请出来，挪到他灶屋的粮囤底下去。"柜子是防人的，"他说，"粮囤是防天的。水火兵虫，粮囤占四样，都躲得开。"这话没人驳得动。

柯云的消息是下午两点进来的，一条比一条短，最后一条只有一张截图。

预展图录她拿到的是电子版，一百三十二件拍品，她本来在核拍卖行的资质流转，核着核着发现一处不对：图录的编号有前缀规则。瓷器是C开头，玉器是J，杂项Z，前缀后面跟年份再跟流水号，一百三十一件全都对得上这套规矩。

只有第47号，前缀对不上。

那是一件"西汉石寨山型铜鼓"，图录上给它的编号前缀，柯云查遍了三家拍卖行五年的图录，只在一个地方见过：2016年那场"回流文物专场"，那场后来被证实一半拍品来路有问题，协会通报过。

"前缀是拍品的户口本。"柯云在电话里给陆山解释，"正规流传的货，户口本前后对得上。这件的户口，是半路捡来的。"

她还附了两条外围：拍卖主体是三个月前在海南注册的公司，注册资本写得很豪横，实缴为零；预展却放在昆明办，注册地、货源地、展厅三地各在一方，绕的这个圈子本身就是信号。工作人员名单里，罗成的名字在"客户接待"一栏，名字后面标着"项目负责人"。

更要命的是流传记录。图录给每件拍品都印了流传经过，某某年出土、某某年入藏、某某年私人让渡，一条一条排下来。第47号那条，从1956年起笔，1956年之前是空的。别的拍品多少往前追个三四十年，就它，像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。

陆山盯着那页图录看了半天。1956。他在馆里的档案里见过这个年份，石寨山发掘，滇王金印。这个年份起笔的东西，往前一步就是一片没人敢写的空白。

李坤是被陆山从后院叫来的。老人戴上老花镜，凑近看平板上放大的鼓胸照片，看得极慢。铜鼓的鼓胸上有一圈錾刻，图录说明写的是"装饰纹样，磨损严重"，一般专家扫一眼就过去了。

李坤看了足有五分钟，把老花镜摘下来，用袖口擦了擦，又戴上，再看。看到第三遍，他让陆山把照片再放大，只放大巴掌大的一块，看刻痕的沟底。

"这不是纹。"他说，"这是字，錾在纹里的字。起錾的斜度、收錾的回钩、还有两錾之间留的空，外行以为是磨的，那是手艺人给自己留的准。蜀堆子坑底三十一个箱子，我认得七块这样的。"

陆山的心刚沉下去，李坤又开口了，声音更低："还有一样。这圈字的沟底是亮的，铜色新。鼓是老的，錾子下去的年头是新的，撑死十年。"

屋里静了。老鼓新錾，等于有人往一件老器身上补挂了一张运单。

"同一双手。"李坤把平板推回来，"手艺是老的，活儿是新的。"

陆山慢慢坐回凳子上。手艺是老的，活儿是新的，那这口鼓摆进预展厅，就轮不上"流传有序"四个字了，那是赃物过堂，拿拍卖行的门脸给它洗户口。

对面在洗的东西，正是他们要查的东西。

陆山把图录翻回第47页，在页角折了一道。

第二天上车前，阿依忽然在陆山耳边说了一句："那个打铁的爷爷，昨夜屋里的火，比往常旺。"她指的是雷震身上那团她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。谁也没接这句，扎西把行李塞进了后备箱。

三天后，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