预展在官渡那栋写字楼的顶层，电梯直达，出了电梯先过安检。

安检比机场还严。包一律存柜，手机贴防拍贴，相机免谈，每人发一只一次性腕带，进场扫一次，出场扫一次。展厅里每件展品底座上有个米粒大的红点，陆山认得那玩意儿，红外计数，人离展品一米以内停留超十秒，后台就记一笔。

扎西把腕带举起来对着灯照："这看的是哪门子展？"

"这不是看展。"陆山把腕带扣紧，"这是给货站岗。"

一百三十二件拍品分四个厅，瓷器玉器杂项各一厅，最后一厅最小，只摆十九件，门牌上写着"青铜专场"。47号在正中间。

李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眼睛把十九件扫了一遍，进厅先不看47号，倒指着靠墙一口编钟模样的东西哼了一声："假的。做旧的手艺还行，錾口是电动的。"讲解员脸一白，说这件图录标的是"传世"。李坤不再言语，传世两个字，在行里就是没人敢验的意思。

47号独立展柜，玻璃罩带防眩镀膜，柜角竖着一支湿度计，柜内冷光从三个角度打下来，把鼓面那圈蛙纹照得纤毫毕现。别的拍品顶多一块说明牌，它多一块亚克力立牌，印着流传经过，1956年起笔，措辞体面：私人旧藏，来源可靠。

李坤站在柜前，看了半天，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是说给陆山听的："鼓胸，偏左三寸，一道回钩。"

陆山把目光挪过去。玻璃罩上贴着图录编号，他对照着平板里柯云发来的放大图，位置分毫不差。他往前挪半步，隔着玻璃，手指虚点："再往下两指，两錾留的准。"

"对。"李坤说。

讲解员是个戴丝巾的年轻姑娘，听见俩人念叨，走过来维持体面："两位老师是行家？这件是石寨山型铜鼓的典型器，鼓胸饰船纹羽人，鼓沿三足蛙纹，都是标准制式。"

"船纹里第三艘，"陆山盯着玻璃，"船头少一个人，羽人的冠羽是四瓣，不是常见的三瓣。鼓沿的蛙，逆时针数第七只，嘴里衔的刻度线比其他六只长半分。"

姑娘愣住，这些细节图录里没有，讲解词里也没有。她下意识去看湿度计，好像答案会在那上头。

陆山没再往下说。他的心跳到了鼓心。

鼓心那圈纹，图录写的是"太阳纹十二芒"。可玻璃罩里这面鼓，十二道芒的根部各有一个小勾，勾里套勾，勾尾回卷咬住下一道芒。陆山在广汉的库房里，隔着白手套，见过一模一样的套勾。三星堆那枚残片背面，查遍图录找不着出处的，就是这个纹。

三星堆的残片。蜀堆子的部件。昆明的一口鼓。

三个点，隔着玻璃，在他眼前连成了一条线。

他没吭声，手垂在身侧，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，三下一组，停了，再三下一组。苏曼站在他斜后方，看见了，没出声，从随身的本子上撕下半条，把这几笔敲记了上去，折进兜里。

上手登记处在第二厅门口。表格三栏：机构、职称、事由。陆山填的是馆里合作课题的名义，事由写"铜鼓合金成分比对"。工作人员收了表，进去请示，出来时脸上带着那种排练过的歉意：本件拍品委托方有特殊要求，预展期间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上手检测，预约通道已关闭。

罗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走廊那头。他过来，冲陆山点点头，笑容和请柬那天一样周到，眼睛不敢离陆山的领口以下。

"陆老师，真不是我为难。"他说，"这件的规矩，上头定的。"

"上头。"陆山看着他，"罗经理，你递请柬那天说，可上手。"

罗成喉结动了动，没接这句。

柯云的消息在这时候弹进来：47号委托方查穿了。注册法人，男，二十六岁，昆明某小区的在册护工，月工资三千二，名下三个月前平白多了一家文化传播公司。护工本人接受过本地媒体采访，因为照顾老人上了回电视，脸对得上，人绝对摸不着铜鼓一根毛。

马甲穿得这么糙，说明穿马甲的人根本不怕你查。不怕你查，是因为这一局要的就是有人来查。

阿依全程在青铜厅里话最少。出厅的时候她在47号柜前停了一下，回头对陆山说了一句："这屋里，别的东西都是死的。就那口鼓，是活的。它不想待在这个屋里。"

陆山心里一凛。他和这口鼓打交道靠的是纹饰、錾口、编号，她隔着半间屋子，靠的竟是别的什么。

楼下大堂，雷震坐在靠墙的单人沙发里，从进场坐到散场，面前立着个空纸杯。他在等人。谁也没问他等谁，也没见他等来谁。扎西买水回来提过一嘴，大堂斜对面咖啡座里有两个男的，全程盯着大堂，中途换了一个班。雷震问长什么样，扎西比划了两下，他听完就不说话了，把烟灰在纸杯沿上磕得极细。出写字楼的时候天擦黑了，雷震站在台阶上点了支烟，烟没抽两口就摁了，脸色是陆山没见过的颜色，像有人隔着二十年给他递了张错版的旧照片。

变故出在停车场。罗成追出来还陆山落下的登记存根，跑得喘，手机在手里没挂断，免提开着，他忘了。

一个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，不高，很稳，带着点笑意，像老朋友之间才有的那种随意：

"告诉他，想要看鼓，我订的场，得按我的规矩来。"

罗成手忙脚乱掐了电话，脸都白了。陆山站在车灯边上，半天没动。

声音只有一句，可这一句把底掀了：方烈知道他们会来，知道他们要什么，连他们下一步该干什么都替他们排好了。预展是台，鼓是饵，从请柬递出去那天起，这场戏就是照着他们开的。

"回酒店。"陆山拉开车门，"他订的场，那就按他的规矩来。"

他坐进车里，把那张登记存根攥在手里，攥皱了才发觉。戏台已经搭好，角儿也点齐了。那就唱。看谁先亮底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