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口箱是在作坊正屋开的。门板卸下来当台子，李坤起撬棍，起得极慢，钉子一根一根退，像开别人家的棺材。

第一口箱开了，屋里没人说话。

里头不是散件。棉布垫层一层压一层，碎铜按大小码着，断口全部朝同一个方向，錾刻的编号露在垫层边上，从头一锤排到末一锤，一字排开。第二口、第三口，一样。

"这是装到一半。"李坤蹲在箱前，声音发干，"有人跟我们想到一处去了，他先动的手，装到一半，停了。"

田三伸手在垫层上按了按，缩回来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："这垫层是做过棺材的手铺的。棉布对折的走法，是先裹头再裹脚，裹死人的手法。给铜器裹身子，这活儿透着邪性。"

停了为什么停，没人问得出。三个人对着三口箱都明白一件事：对面挖那口井，醉翁之意在装。货一口一口从井里吊上来，转头就在别处往下装。装到一半停手，要么是缺了件，要么是缺了图纸。

缺的件在陆山手里。图纸，在李坤脑子里。

第三口箱起到底板的时候，李坤的撬棍碰着个软东西。底板夹层里塞着半本册子，水蚀得厉害，封皮上的字只剩半边。雷震本来坐在门槛上抽烟，看见那半本册子，烟掉在地上没捡。

他捧过去，用袖口把浮土扫开，扫得很轻。

"守脉人的册子。"他说，"出队点名册。每回进地界，活人死人都得点，点一次名，就知道谁还没回来。"

册子后头几页还认得。格式是一栏名字一栏行当，进地界的日子占一行，最末是勾销栏。雷震的手指头从上往下捋，捋到中间停住了。

有一行名字是他的。雷震，行当那栏写着抬工的，勾销栏里一道墨线，画得又稳又快。笔迹他认得，是陆守正的。

"我回来的那年，"他说，"名已经点过了。"

意思是，他死过一回，在册子上。谁替他勾的销，按的哪门子规矩，他不说，也没人敢接。

再往下，倒数第二行，韩志远三个字后头的勾销栏，一道墨线画到一半，断在半空，像笔走到那儿的人手停了，或者人停了。最后一行，名字那一格空着，勾销栏里却有一道新墨，干透发亮，是这几个月里画的。

名字没写，勾先打了。

"这本册子，"陆山问，"该在坑里吗？"

"不该。"雷震把册子合上，"出队的册子随身带，两本，一存一随。存的那本在柜里，随的那本跟着人。"他顿了顿，"跟着人的这本，十年前就该跟我一起埋在山里。"

后半句他没说。屋里的人都没问。

比对是柯云做的，做了一下午。她把四段物流底单的扫描件在桌上排成一排，从木姐到瑞丽，从瑞丽到昆明，从昆明到昭通，从昭通到广汉，每一段的签收栏放大、对齐。工商穿透图压在左边，鹤鸣文化的壳一层一层剥到最底下那家拍卖行；右边是点名册的复印件。她只负责把纸摆正，签字的人自己会说话。

瑞丽段的签收栏里，有一个签名。

钢笔字，"韩"字的最后一笔往回勾，勾得很急。陆山在馆里的档案室见过这个笔迹，不止一次。十年前那起滑坡，队里抬出来十一个人，十个有名字，第十一个也有。尸检报告送到川大，请他这个死者的同门师弟签个到场异议，他签了。签完他在太平间外头抽了半包烟，因为那具尸体的脸，泡得谁也不认得。

现在这个签名，走在包裹的底单上。走在他三个月前接的那个包裹上。

陆山把瑞丽段那张抽出来，翻到背面。背面有柯云补的一行小字：该段揽货人留档电话，昆明本市，固话，区号对得上官渡那栋写字楼。

"韩志远。"陆山把底单推过去，"死了十年的人，替一只包裹签了收。"

雷震看都没看底单。他看着那半本点名册，看了很久，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：

"回来一个，就得再点一次名。"

"点给谁看？"陆山问。

雷震把册子放回箱底，拿棉布一层一层盖回去，盖得比谁都平。"点给没回来的那些。"他说，"他们得知道，队里还记得数。"

天擦黑的时候，陆山的手机弹出一条短信。陌生号码，没有文字，一张照片。

照片是夜里拍的，探照灯把一座矿口的井架照得雪亮，井架脚下的红土翻着新茬。井架底下停着一列矿车，矿车边上蹲着一个人影，蹲得很随意，像收工的人在等饭。他把照片放大，再放大，放到井架底座那一角，水泥基座的侧面，刻着一个符号。

四条线，两两交叉，笔笔咬合。

跟界石背面的，跟军牌内侧的，跟他爸笔记页边的，是同一个。

陆山站在作坊门口，忽然想起那只海鸥表。三个月前它跟着包裹到他手里的时候，停摆十年，秒针都不抖；如今它在他腕子上走得好好的，走得比谁都准。他摘下来，把发条又上了二十圈，上满了，贴在耳朵边听。滴答声匀得像有人替他数着日子。

有人给一个"死人"的地址寄了包裹，如今又给活人寄来照片。寄的人不急，寄的人把路一段一段铺给他看，铺一段，等他走一段。

下一趟路，往南。

苏曼没拦他。她把观测本翻到第一页，撕下来，折成四折塞进他外套口袋："账我先记着。回来再记。"

阿依没说话。她把自己那只药篓收拾干净，放在陆山门口，篓里压着一把晒好的药，止血用的。

院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。柯云是最后走的，她把所有比对图打印出来，订成厚厚一册，封皮上用打印体打了三个字：第一卷。她把册子放进密柜，拍了拍柜门，像跟谁道别。

密柜里，半本点名册和三口箱的部件锁在一起；柜门外，田三守着最后一炉豆腐，李坤的铜尺压在账本上，扎西的骡子拴在门边，只等天亮。

铺子注销，账不能注销。

这一卷的账，点到这儿。谁还没回来，下一卷，接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