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，雷震把众人叫齐在后院。那个旧帆布包原样搁在门后，连都没叠。

"我不走了。"雷震说，"他们今晚来。"

合青忍不住问："你怎么知道？"

"我放的话，明天走。"雷震环视一圈，"我要是对面，也得等我走了再动手。报告封了，上头迟早要来清场，对面坐不住，货必须今晚挪。"

"万一他们今晚不来呢？"扎西问，"咱们在这儿干耗一宿？"

"会来的。"雷震把烟按死在鞋底上，"那三口箱在坑里躺了三千年，不差这几天；可只要官面上的人一进坑，就再没有他们的份了。他们守了那堆东西几十年，不会把到嘴的货让给一张公文。今晚就是他们唯一的一晚。"

柯云的消息是晌午到的：县里两家宾馆，同一拨人订了九间房，前台登记全是下午入住、明早退房。包工头给工人发的工钱另立一栏，名目写着"夜班费"，一天顶三天。

田三蹲在石墩上抽旱烟："围挡一立我就看懂了。往下挖不难，难的是往外运。那个坡，两人抬一箱都得出溜。他们得使索道。"

合青把雷达等高线图铺开：挖井下去二十米接上老缝，缝往南斜，南口在一条干沟的沟沿上。"索道要过那条沟。角度只有这一个。"

"对面是什么人？"雷震问。

"专业上夜班的。"田三把烟杆磕了磕，"北派叫迁蚁阵。头里探路的，中间抬货的，最后压阵的，间距一样，不说话。这路人，一辈子就干这个。"他把烟杆往腰后一别，"夜班的规矩，我门里最熟。不照灯，不喊名，不追货。今晚就用这三条打他们。"

"怎么打？"扎西问。

"他们靠规矩走路，就把规矩掰断给他们看。"田三伸出三根指头，"灯一乱，阵就散一半。名一喊，阵再散一半。货在眼前他们不追，阵自己就乱了。剩下的，看雷爷的。"

雷震分派。阿依上山脊，只做眼睛。合青守沟口，管索。李坤和陆山在沟底，管换。扎西在骡道，管路。雷震自己，管"请"。

"别跟他们打。"雷震说，"打，是劫。抢，是货。"

阿依是主动来的。雷震起初摆手，夜里不比白天，她一个姑娘家。阿依只说了一句："你们要眼。我就是眼。"

后半夜两点，山脊上落下三颗石子，隔一阵又三颗。约好的号：十二个。

索道出来了。黑暗里一条细线，吊着三口木箱匀速往坡下走。头里那人拿黑布裹着矿灯，压得只剩一线，人跟着线走，步子踩得很匀。中间接应的两个人蹲在沟口阴影里，抽烟不见火。压阵的落在半里外，近得能听见滑轮响。阵形果然像田三说的，间距一步不差，从头到尾没一个人开口。

合青没割索。他拿绝缘杆把索线托起三公分，运箱的滑车走到那儿一磕，卡住了。还没等滑车回溜，李坤和陆山已经贴上沟壁滑下去。挂扣一摘，三口真箱滑进草垛，三口灌了石头的箱挂上钩。前后四十秒。

陆山这辈子没在半夜接过三千年前的东西。箱子比想的沉，隔着棉布能觉出里头一件一件码得极整，棱角顶着布，像抱着半箱子沉默。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很不像话的念头：这堆碎铜让人砸碎了埋、埋了又挖、挖了还要连夜运走，到头来经手的，是这么一条干沟。

陆山满手的汗。最后一口箱换完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滑轮还响。

压阵的走近了。田三忽然冲黑地里喊了一嗓子，喊的是个女人的名字，又急又亲，"快回去！娃儿哭起来了！"喊完他自己先猫下腰。夜班的规矩是不应声，可这一嗓子太像自家人，压阵的脚步乱了半拍，回头照了一回。就这一回头，田三磕着火绒的磷粉抛进上风头草棵子里，绿莹莹一片贴着地皮打旋，正烧到他鞋尖前。夜班的什么坟头都见过，绿火贴地还是让人愣了两秒。

就这两秒。扎西的骡队从骡道里出来，草垛空了，真箱早进了驮子。

对面回过味来是在沟口。石箱落地，一声闷，一敲就听得出。电台里一下子炸了："截山道！三口箱，三口箱！"

六个人在山道上，没有一个出声的。雷震把手举到半空，两指一屈。全队拐进干河床。李坤愣着，陆山拽了他袖子一把，人就跟上了。扎西在前头牵骡，蹄子踩在沙窝里，闷闷的，越听越远。对面矿灯在山梁上扫来扫去，电台里喊得再凶，喊不出一个人影。

手话。陆山在河床里才想起来。雷震教了半个月的手话，头一回真用上，好使。

到河床中段，陆山越想越不对。太顺了。索道的位置、压阵的间距、换箱那四十秒里没人回头，顺得像有人替他们量过尺寸。

山道出口，一辆车亮着大灯横在路心。

全队钉住。雷震手在身后压下去，三指。离车三十米，站定。

车门开了。下来一个人，四十上下，浅色夹克，鞋面上没有泥。他踱到十步外站住，先笑。

"雷哥。"

雷震没应。

"预展是我订的。"那人说，"货在你们那儿，挺好。今晚辛苦。"他侧身让开路，抬手一让，"走。"

没人动。那人也不催，笑意不变，绕着他们走了半步，在陆山身侧停了停，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：

"断口的手，是跟谁学的。"

车开走了。尾灯在山道上一个弯一个弯地没了，最后一点红消失的地方，正好是白天合青架雷达的那个坡口。全队没人搜身，没人动箱，连车都没人拦第二回。陆山认出驾驶位上那张脸，罗成，低着头，全程没敢看他。

雷震的手一直压在军牌上。

"雷叔。"陆山说，"那是谁。"

雷震盯着山道尽头，半天，说了一句：

"十年前，哀牢山出来的，不止我们仨。"

山脊上阿依追下来，附耳又补了一句："坡上那十二个，回头的有四个。他们头里就撤了四个。"

太顺了。陆山后背那层汗，到这会儿才凉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