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家团周一早上进的坑。九个人，四台仪器，探方沿上摆开一排安全帽。首席姓方，省所的研究员，头发全白，声带却哑，站在坑沿第一句话就点了陆山。

"小陆，报告我看了三遍。断口、锤痕、錾刻的位置，都对。"方教授眯着眼看坑底那一片碎器，"'作坊印'站不住了。可'部件编号'这四个字，比作坊印大得多。你，给我拼一件出来。"

坑沿上静了。

方教授不等回答，自己下了坑。省所的人跟着铺开仪器，测断口的、拍显微的、录三维的，一上午把坑底第二层过了一遍。中午方教授爬上来，嗓子更哑了，跟老周咬耳朵："断口新鲜度一致，埋前碎，跑不了。你们那个小陆，眼睛毒。"

碎器分在三十一个木箱里，编号册对到一半。拼一件，在官方口径里是修复室的事，是立年度课题的事，是以"月"为单位的事。

"给我一天。"陆山说。

老周在旁边拽他袖子。方教授抬手把老周的手挡回去："一天。拼不出来，报告里写存疑，大家按程序走。拼出来，我写别的。"

中午陆山下了一趟山。

带作坊的匠人进专家复核现场，违规，他比谁都清楚章程怎么写。可编号这东西，他在拓片上读出来的是字形，读不出来的是次序。字是匠人錾的，次序得匠人来认。

下山路上老周追上来，压着嗓子："小陆，坑里无外人，这是红线。他要是碰坏一块，你脱不脱马甲？"

"章程里写了专家、技工、记录员。"陆山说，"没写匠人。老周老师，錾刻的人来了，你请不请？"

老周追出二里地，最后没追进作坊的门。

李坤背着工具兜上来，在探方沿上站住，先看人，再看坑，看了足有五分钟。方教授皱眉问老周这是谁，老周说作坊打铜的。方教授眉头没松开，但也没赶人。

李坤蹲到箱堆边上，把六块带刻符的碎片请出来，一字摆开，拿铜尺量刻符到断口的距离，一块一块量。量完，他抬头问陆山："你们把刻符当什么？"

"当印。"陆山说，"或者当号。"

"都不是。"李坤把铜尺往箱沿上一磕，"这是拆单。"

"什么单？"

"拆活的单子。"李坤拿签子点着刻符，"拆一件活，得记着次序，不记次序，回头装不回去。錾这个的，是头一锤的位；錾这个的，第二锤。带鸟的这个，末一锤。"他把签子放平，从带鸟的那块起，一块一块往回点，"倒过来念，就是装单。"

坑沿上安静得能听见坡上的风。方教授蹲下来，凑近看那六块刻符，看了很久，站起来只说一个字："试。"

李坤不碰器物，他只动嘴。"头一件，三号箱，榫口在左的那块。第二件，九号箱，榫带鸟的。"

技工戴着手套，按号起出两块。李坤蹲在地上指挥："托平。榫口朝下，别使巧劲，让它自己找。"

两个断口慢慢凑近，错开，再凑近，卡在一半的地方纹丝不动。有个年轻技工手上加了点劲，李坤手一伸按住他手腕："手退。使蛮劲的，退出去。"

那技工讪讪缩手。李坤自己托着第一块，转了个方向，重新递过去："它认生。头一锤的位，得头一锤的方向进去。"

齿棱对着齿棱，错开一点，又错开一点，然后咔的一声轻响，严丝合缝。

坑沿上哄的一声。

"别忙。"李坤说，"第三件。二十二号箱，榫上带仨拐的。"

第三块起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斜了。李坤这回自己上手，左手托着拼好的那件，右手捏着第三块，在半空里调角度，调了得有一分钟。

咔。

三块碎铜立在他掌心里。器身上一路往外长着榫头、卯眼、燕尾槽，接口全朝外，每一个都空着，像还等着接上别的什么。

坑沿上没人说话。技工们围成半圈，谁都没见过这种器形，博物馆的图录里，没有一件东西长这样。

李坤拿袖子擦了擦手，站起来。

"这不是器。"他说，"这是台机器。"

没有人接话。方教授在那三块碎铜跟前蹲了很久，最后站起来，只交代了一句："拍照。全部拍照。报告今天封。"

报告封在当晚。省所直接收走，密级先定，分发名单后出，馆里队里一份没有。老周晚上来电话，就说了半句："这事，往上走了。"

柯云不信"往上走"三个字没有落点。她拿壳公司那条线顺藤摸了一晚上，天亮前给陆山发来一条消息：封存令的签发流转里，有个工号，不在册。跟门禁那次、调阅报告那次，是同一个。

同夜，合青把雷达屏幕给陆山看：围挡内的沉降曲线陡地立起来，从一夜零点三公分，跳到一夜一点一公分。

"三天前是匀的，匀是有人在挖。"合青说，"现在是急的。急，是挖到东西了。"

第二天一早，阿依从山脊下来，找到陆山，只说了一句："气又动了。这回，往北。"

"还是片儿片儿的？"

"不是。"阿依摇头，"这回是一条，细的，走得匀。"她比了个手势，指尖贴着地面往前挪，"像有什么东西，上了路。"

三件事，雷震在后院一件一件听完。他在补一只手套，补完最后一针，把线头咬断。

"装它的人要来了。"他说。

"雷叔，围挡里。"

"我明天走。"

雷震把补好的手套搁上窗台，拿手掌压平，像压平一件压了十年的事。

夜里陆山睡不着，披衣到院里。作坊后头，雷震屋里的灯还亮着。窗纸上那个影子在收拾东西：一个旧帆布包，动作很轻，像怕吵醒谁。

陆山在院里站了半晌，回屋拉开抽屉，把那张烫金的请柬拿了出来。

明天之前，他得把话问出来。请柬，也得有人去接。

他拨了罗成的号码，响了两声就通，那头像一直在等。

"预展，我去。"陆山对着电话说，"替我谢谢你们老板。货，确实不等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