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复室的灯亮了一夜。

苏曼面前并排放着两页纸。左边一页是脑电趋势图，今晚十九点四十七分，一段不该出现的异常波，尖得像刀刻；右边一页是她托馆里档案室打的出土记录，北区坑底第二层集中出土的时间段，十九点四十一分到五十分。

异常波的起点，咬在十九点四十七。出土记录上，那个分钟记着一行小字："出带刻符铜铃一件，现场拍照。"

她把两页纸推远，又拉近，像看一对对不上的假币。对得上。严丝合缝。

天亮的时候她合上本子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陆山。她去了作坊，找的是阿依。

"你记了他多久了。"苏曼开门见山。

阿依正在给晾版架换绳，手里的活没停："你记了多久，我记了多久。"

两个女人隔着架子站了一会儿。苏曼先坐下了，把观测本翻开推过去；阿依擦了手，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用橡皮筋缠着的皱本子。两本账摊在同一张条凳上。

苏曼记的是数：反应时、瞳孔、皮肤电、异常波的时刻。阿依记的是眼睛：他哪天碰铜之前先闭了一下眼；哪天在库房门口站住，说"里头有东西翻过身"，第二天果然接到调库单；哪天打完喷嚏拿左手揉鼻子，他惯用右手，"那半天他不是他"。

苏曼一页页翻，翻得越来越慢。阿依的账比她的仪器还细，细到能提前半个钟头。有一页记着：四月初九，他晌午晒药，冲她说了句"日头太毒，收"，她当时当玩笑，第二天气象台发了高温橙色预警。苏曼拿笔在自己本子上补：预警发布前十九小时，他的皮肤电先动了。

"你的解释是剂量，是波，是病。"阿依说。

"你的解释是气，是看见，是说不清。"苏曼说。

"都对不上。"

"那你记他，图什么。"阿依问。

"救人。他的数据要是能讲通，就不必有人拿命去试。"苏曼顿了顿，"你呢。"

"拦人。"

苏曼看了她一会儿，把本子收回去："往后两本账并一处记。他瞒着所有人，包括你和我。"

阿依把橡皮筋重新缠好，点了下头。临走她问了一句："他那本，你打算给他看不。"

"等他肯承认自己有病那天。"苏曼说，"我看等不到。"

请柬是下午到的。

罗成还是那身白衬衫，这回工牌都没摘。齐长发端着豆腐出来，没等他开口就报了价："蒙学版二十七，大课版八十一，概不还价。"

"大爷，我不买版。"罗成笑着把一张对折的硬卡放在条凳上，"给陆老师带的。下月初，小拍预展，'西南新见·青铜专场'，头一批货就是蜀堆子边上出的。我们老板说，修复组的老师最懂器，请来看眼。"

齐长发拿豆腐挡在中间："陆老师忙。"

"忙不忙的。"罗成往后院门口瞟了一眼，声音不高，"北区坑底第二层，出到第几层了，陆老师比我们清楚。"他拍了拍手，"来看不用回话。货不等人。"

人走了，齐长发捏着那张请柬进后院。硬卡烫金，落款是一家拍卖行，名字陆山在行业名录上见过，南方排得上号的那几家之一。卡里头还印了一行小字：预展头排，凭柬入内，可上手。

可上手。这三个字比请柬本身重。拍卖行的预展肯让馆里的修复师"上手"，要么是外行客气，要么是有人存心要他摸一摸那批货。

按规矩，这东西该当晚摆到桌上。陆山捏着请柬在灯下站了很久，最后拉开抽屉，扣了进去。

他跟自己说：先查清请柬是谁的手，再报。其实是他不想让雷震现在去，月底快到了，雷震走之前，不能再添一桩事。

这是他头一回替全队扣下决定。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，他心里那声"错了"却很清楚。

省里的复核定在三天后。老周晚上打电话来，一半是抱怨一半是得意："存疑两个字一挂，省里坐不住了，专家团都组好了，礼拜一带仪器进坑。小陆，你那句'商标不打榫眼'，老周我写进汇报喽。名单上有你，修复组列席。专家团要问断口的茬，还得你来讲。"

雷震是后半夜出去的。

陆山是被院门的响动弄醒的。他从窗缝里看见雷震的背影，肩上挎着布包，步子比白天快，出了村道往北。陆山披衣裳跟出去，隔着百十步。夜里的坡路不好走，他摔了一跤没出声，爬起来接着跟；半道雷震忽然停住，站在一段开阔地里，陆山整个人贴进路边的排水沟，数到六十才敢抬头，雷震又走了，像根本没停过。一路跟到蜀堆子坡脚。

老塌缝口回填的新土上，雷震放下布包，蹲下去。他解开包，里头是什么陆山看不见，只看见他把那样东西摆在土上，又拿土压了四角。压完，他拿手背在土上磕了三下，很轻，像给谁掖被角。

"回去。"

雷震没回头。陆山站的位置在月光和树影中间，他不知道自己露在哪儿。

"这事，"雷震把布包的空布叠成方块，揣回兜里，"谁也别提。"

第二天晌午，阿依从山脊上下来了。

她很少到北区来。技工们看见她背着药篓站在探方外沿，都知道是来找陆山的，都识趣地各干各的。她等陆山放下刷子，只说了一句：

"到围挡的，停了。"

"什么停了。"

"这些天它一片一片往南过，前天夜里起，到围挡那儿就停。坡上过，沟里过，独独停在围挡底下。"她想了想，补了一句，"流着的东西，停下来的时候最吓人。"

合青的雷达车就停在坡口。他把这话听完，什么也没问，伸手把雷达关了。

"回填的土，"他说，"一夜沉降零点三公分。连续三天，匀得很。"他看着围挡的方向，"土不会自己往下走这么匀。有人在围挡里头，往下挖。"

三个人站在坡口，谁都没再说话。风从南边过来，围挡的彩钢板响了一声，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合上了一口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