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复室头一个星期，陆山干的活是洗碎器。

北区出的碎铜器，编号、拍照、去土、加固，一件一步。他把第七块放上显微镜，调焦，断口的齿棱一根根立起来。他把前六块的图调出来，一张一张叠。

叠到第七张，他的手停了。

齿棱对得上。第一块断口上那道斜崩的弧，在第七块上接着走完，中间缺的那一小段，在第四块上。七块碎片，一道崩线走到底。

他又取了三个箱子里的二十块，重做了一遍。锤痕的起落角度、崩口的深浅，全在一个模子里。

砸碎它们的，是同一伙人，用的同一套手法，干的同一场活。

陆山把图存进自己的工作机，没往上报。下午老周来修复室转了一圈，隔着显微镜看了半天，摆摆手："一伙人砸的，稀奇吗？祭祀毁弃就是一锤子买卖，总不能一人一锤各砸各的。"话说得糙，理是闭环的。陆山点点头，把图又存了一份。先让"作坊印"三个字再飞一会儿，他要看官方怎么接。

合青是周三来的，穿一件反光背心，拎一台边坡雷达，介绍说是采石场边坡监测的第三方。他在南帮围挡外立起架子，测他的坡；眼睛在北区探方和围挡之间，来回地量。

"界石场那一下，"晚上他给陆山看曲线，"是龙门山断裂带的老滑面动了。断层在这儿埋了几千年，采石场一炸，它翻个身。"

"那坑呢。"陆山问，"坑为什么好好的。"

合青把图翻过去，指一条深线："断层倒有个巧处，它正好从坑底下过，地掉了一截，把坑扣死了。上头的土跟着断层走，坑里的东西一颗没少。"他顿了顿，"断层是毁物的那只手，也是锁。你说巧不巧。"

"巧得很。"陆山说，"巧得像有人算过。"

"岗棚那俩人，"合青收了雷达，压低声音，"换过一茬了。头一批像保安，这批像干工程的，晚上拿仪器在围挡里头测。他们在里头测什么，我够不着。"

坑底第二层是周四出的。

这一层不再零散。碎器成排码着，每块断口边上都有錾刻符号，技工们清理一件，喊一个号："带鸟的！""仨拐的！""又一个仨拐的，这都第五个了！"老周蹲在坑沿上记，记到第十几件，眉头拧起来了，同一个符号，出现在三件对不上的器物上。

"还是作坊印。"老周跟省所来的人说，"不同作坊，互调零件，也正常。"

陆山蹲在旁边配碎片，这时候开了口。

"周老师，作坊的印，打在哪儿？"

"哪儿都打，范上，底上。"

"这三件，印都在断口边上。"陆山把三块碎片摆开，"断口是砸碎以后才有的面。印在断口上，是砸碎了以后，才錾上去的。"

坑沿上安静了一瞬。

"再说，"陆山把其中两块翻过来，"这两个符号，一个在铃的系钮边，一个在柱的榫头边。位置全在装配的接口上。周老师，商标会打在榫眼里吗？"

老周没接话。他拿签子把那两块拨拉过来看了很久，最后直起腰，冲记录员摆摆手："这段照记。定名……先存疑。"

收工的时候老周跟陆山并排走，忽然说："小陆，三星堆的人往哪儿去了，学界有个说法，说搬到金沙去了，成都那边。东西呢？砸了埋了。搬东西砸东西，你说这叫什么搬家。"

"不叫搬家。"陆山说。

"叫什么？"

"叫拆家。"

老周笑了一声，没接，背着手走了。

铜铃是夜里出的事。

那只铃不大，铃舌松了，白天登记时晃出过一声，明天一早要拍照，今晚必须护固。修复室只剩陆山一个，连轴转了三天，他眼皮发沉。苏曼那张条子就贴在工具箱盖上：睡不够六小时，别碰铜。

他拿棉签和 Paraloid B-72 固定铃舌，右手食指捏着镊子，手套尖上那道口子，白天配碎片时被茬口豁的，正好贴在铃的断口上。

皮肤碰上了。

铃响了。隔着水一样的一声，闷，远，从浅读那头过来。然后他看见一双手，粗布缠到腕子，握着一把錾子，在一块铜的断口边上走刀。起刀斜，行刀抖，收刀回勾。

那双手的主人背对着他，肩膀一耸一耸。

他在哭。錾子没停。

浅读散了。陆山发现自己跪坐在地上，铃好好躺在台子上，镊子掉在脚边。鼻血滴在手套背上，他抬手去擦，眼前修复室的灯晃成一串。他盯着台子看了十几秒，想不起来铃舌固定到一半还是已经固定完了。棉签在台子上，胶也没干。他不敢确定。最后他重新戴上手套，把那道活从头又做了一遍。

门开了。苏曼提着保温桶进来，站在门口看他。

"你脸色不对。"她把桶放下，过来扶他的肩，"坐好。"

陆山抬头看她。灯光底下，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字，很轻，很自然：

"妈。"

苏曼的手停在半空。

修复室静了足有五秒。陆山自己也愣住了，他知道自己叫错了，错在哪儿却抓不住，那个字出口的时候，他心里那张脸明明是苏曼。苏曼没问第二句，把人按回椅子上，扒眼皮，照瞳孔，摸腕子数脉，全套动作快得像机器。数完，她掏出随身的小本子，写了一行，撕下来夹进自己的口袋。

"反应时比上周慢零点四秒。"她说，"昨晚几点睡的。"

"忘了。"

这两个字倒是真的。他真忘了。

"今晚不许再碰东西。"她说，声音平得过分，"我盯着你睡。"

照片是第二天早上给雷震看的。作坊后院，雷震一张一张翻，翻到那张成排编号的，停了。

"开始了。"他说。

"什么开始了。"

雷震把照片扣回桌上，抬头。日头刚上来，他半边脸在光里，半边在暗里。

"这个月底，我要走一趟。"他说，"走之前，得把一件事办完。"

他把那张成排编号的照片抽出来，对折，揣进上衣兜。那张照片拍得不清楚，焦点还在后排的碎器上，可全队只有这一张，雷震没打招呼就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