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挡立起来的第三天，早上七点，一辆黑轿车停在作坊门口。

车在村道上横着，把齐长发的三轮车堵了个正着。他拎着豆腐下来，绕着车看了一圈，没吭声。

进门的是个年轻人，白衬衫，工牌摘了，手里一台手机开着相机不举起来。他说来订课版，学堂要办秋礼，要二十套。

"课版分三等。"齐长发把豆腐搁在条凳上，"大课版字口深，一套八十一；小课版五十四；蒙学版走量，二十七。你要哪种？"

"都……都看看？"

"看可以。"齐长发转身往后院走，"规矩是看货不许过东墙。去年有客人过了一道墙，踩塌了晾版架，赔了三百二，账还挂着。"

年轻人跟着走了两步，站住了。他举着手机拍字口，拍墨色，拍得认真，话却往别处引："大爷，听说后山采石场塌了？我上回路过，那坡好端端的。"

"坡塌了跟版子有什么关系。"齐长发头也不回，"你们学堂要的是字口，不是土口。"

年轻人笑了，又问："那一带现在封了吧？我有个朋友在围挡外头拍过照，说岗棚里坐着俩人，24小时不离人。修个景观还要人守夜？"

齐长发停下来，回过头，很认真地打量他："后生，你到底是来买版的，还是来问路的？"

年轻人连说买版买版。齐长发给他包了一套蒙学版，收二十七，少一分都不卖。人走了，齐长发捏着那张名片进了后院。"鹤鸣文化，业务经理，罗成"。

陆山从工具箱后头出来，看见名片只问了一句："他拍什么了？"

"拍版。"齐长发说，"拍版的时候，镜头往岗棚那边偏了三次。我数着呢。"

雷震看完名片，拿指甲把"鹤鸣文化"四个字刮了一遍，人没表情。当天下晌，作坊立了新章程：入夜不出门，南帮不靠近，生人不搭腔。李坤把课版的账从头到尾盘了一遍，多一张纸都查。扎西把皮卡加满油，钥匙不拔，真有事，一脚油门的事。

柯云的电话是晌午打进来的，声音压着，像怕墙有耳朵。

"'仲'字往下拔了半层。壳公司的注册代办，是昆明一家代账公司，一年三百块包注册那种。"她翻本子，"代账公司我托人问了，那批壳子的联系人留的是座机，官渡区一栋写字楼，房号查了，租给一家做'进出口贸易'的，注册人跟壳公司同一个代办。"

"再往上呢。"雷震问。

"再往上，人家代账公司的老板不肯说了。"柯云顿了顿，"昨天有人到他店里坐了一下午，喝了两壶茶。今天他见我电话直接挂。"

作坊里静了一阵。对面不光在圈地，对面也在找人，找得比他们快。

下午两点，馆里的函到了。省所牵头的发掘组进驻蜀堆子，北区三个探方下周开工，馆里要出修复组，名单里点名借调陆山。函末附了一句：随组队医一名，苏曼。

苏曼是第二天傍晚到的，拖两只箱子，一箱药，一箱脑电设备。她把设备往修复室一放，标签贴得整整齐齐，抬头看陆山第一句话：

"还叫错人吗。"

"不了。"

"那就好。"她拆开一个电极盒，"我数据丢了七十三例，要从头抄。你脑子丢了的东西，抄都有的抄。"

这话冲，陆山听出来了，是冲着他好。苏曼没多聊，拿软尺量了他瞳孔，又翻了翻他指甲盖，按了按指腹，嘴里数着秒。末了在本子上写了一行，撕下来贴他工具箱盖上：睡不够六小时，别碰铜。

手话是那天夜里教的。

作坊收了工，雷震坐在晾版架底下，拿一根废版条在地上划。他叫陆山坐，陆山就坐。

"三叩，门上的说法。"版条在地上点三下，先重，次轻，再半重，"头一下报人，第二下报事，第三下报数。数错了，里头不开。"

"看，不碰，也有行话。"他又划，"手过眼不过，是看；眼过手不过，是馋。守器人的账上，这两笔差着一辈子。"

"还有一条，是命。"版条在地上划了道横线，"天白之前，坑里再好的东西，按图走。图是活的，器是死的。人跟死的换命，账算不过来。"

陆山跟着比划，手指头在土上描那三下。雷震看着他描，忽然伸手把中间那一下按浅了些："轻。你头一下太重，像砸门。"

"为什么是现在教这些。"陆山问。

"学。"

就一个字。版条在土里插着，雷震起身回屋，带门的声音很轻。陆山坐在晾版架底下没动，地上那三下被他抹平了，又重新一笔一笔描出来。

北区开工是下周一。

第一铲土起得很正式，省所的老周剪的彩，县里来了人，相机咔咔响。探方下到一米二，第一件器物出坑，一块碎铜器，巴掌大，断口卷着边。

老周拿签子拨了拨，让人拍照，随口说："断口边上錾了个符号。你看，像个'蜀'字少一横。作坊印嘛，古人也打商标。"

哄笑声里，陆山蹲下去看了三秒。

刻符的刀路他认得。起刀斜，行刀抖，收刀回勾，跟南帮拓纸上的那套编号，一个师傅的手，或者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手。

"陆老师？"老周问他，"你们修复的看得细，这印子什么意思？"

陆山直起身，手套上的土蹭了蹭裤腿。

"像。"他说，"是有点像。"

老周摆摆手去了下一个探方，招呼着拍照板，说笑声和铁锹声混在一处，那句"作坊印"跟一句玩笑话一样被扔在地上。陆山蹲回原地，翻开小本子，把那个刻符一笔一笔描下来，起刀的斜、行刀的抖、收刀的回勾，都照原样描。描完在图底下写了三个字：作坊印。看了半晌，又在末尾添了个小小的问号。

他抬头，棚缝里正对着南边围挡的方向，天很低。

当天晚上，借调名单贴在修复室门上。陆山看见自己名字底下还有第二行：苏曼，队医，备注栏一行小字，脑电采集，随组。

她把设备都搬进来了。这是要住下的意思，把那七十三例的账，从头重建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