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支护点开始涌土的时候，队伍刚退到第二排碎器跟前。

土是从支护板后头挤出来的，先是一线，接着成片，砸在垫层上簌簌地响。合青的声音从对讲机里进来，语速比平日快，字还是稳的。

"第一条道废了。走第二条，老塌缝。"

"那条你没验过。"雷震说。

"我算过。"合青说，"塌落体卡在三米高的地方，底下留了道缝。图纸上虚线那条。信不信由你，土不等人。"

背后，土声已经连成了沙沙的雨声。

雷震打了手电，只照脚前三步。"合青，念图。"

外头的合青趴在坡沿背风侧，图纸拿石头压住一角，手电咬在牙上。他念一句，里头走一段。"左壁，两步，低头。""脚下有台阶，是盗洞原帮，踩实。""停。往前数五步再走，中间那截板子吃不住人。"

扎西殿后，挨个把人往缝口拽。田三腿脚不利索，过一段窄腰的时候，是扎西拿胳膊夹着他的后领拖过去的，佛珠崩了一地，他顾不上捡。

缝口就在眼前。手电的余光里，坑角那件残片斜靠着，背纹朝外，安安静静。

陆山的手抬起来了。

手套上全是土。只要摸一下，一下，带个茬口回来，埋前碎就不是他一个人的判断。手指头离断口还有半尺，手腕叫人攥住了。

攥得死紧，指节硌进肉里。

"你上回什么样，忘了。"雷震的声音贴着耳朵过，一个多余的字没有。

陆山把手收了回去。第二回，比头一回快。

"进缝。"雷震说，"扎西先，人拖人。"

老塌缝名不虚传。土腥气顶着脸，头顶的塌落体压得人直不起腰，爬过去的一段里，后颈上一直有土往下掉。谁都不说话，只有喘气和膝盖蹭土的声音。头顶有一截闷响滚过去，雷震在后头数数，数到七，闷响停了，他说了声"过"。合青在外头一句一句念，声音被风刮得发飘，可每一句都踩在点上。

缝口透进灰光的一刹那，前头忽然有人骂了一句。

出缝是坡腰。三台装载机在坡顶排成一排，铁锹斗一起一伏。坡腰的平台上，两个倒土的零工正拿铁锹拨拉他们，为首那个满嘴烟味。

"不要命了？回填呢！眼睛长哪儿去了！"

零工不知道自己在埋什么，骂完还拿锹把把陆山往边上拨拉，怕人挡了倒车的路。年轻那个倒土的听了骂声往坡顶瞟了一眼，手上的锹就慢了，拨出去的土有一半又滑回坡下。雷震把陆山往身后一带，冲人赔了个笑脸，腰弯得标准。

"走，从沟里下。"他说，声音平得反常。

对讲机里阿依的声音就是这时候进来的。她一直伏在山脊上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像自言自语。

"气在往一个方向流。"

"什么气？"扎西问。

她没解释。她从来不给解释。过了几秒，她又报了一句："往南。从坡上过，一片一片，往南。"

雷震拿对讲机回了一个字："记。"顿了顿又补，"方向记牢，别再多说。"阿依应了声嗯。扎西顺着南边的林线望了一眼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风。

天亮前，人撤回了作坊。

清点。人，五个，一个不少。扎西拽人的两只手全豁了，虎口上的口子翻着白肉，他拿牙咬着绷带一头往手上缠，缠一圈嘶一声。田三的佛珠捡回来一半，他把那半串重新打了个结，嘴里念叨，珠子没了可以再穿，人少了上哪儿再穿去。相机里，照片七张，张张糊，凑近了看能辨出成排的断口和朝外的茬。陆山脑子里那一坑，比七张照片都清楚，一排一排，码得整整齐齐。

没人说话。壶里的水开了又凉，凉了又开。

憋闷是天亮以后才变成怒的。

齐长发一早出门买豆腐，回来在院里把篮子墩了："县道边上，一夜之间立起彩钢板了，蓝的，把南帮整个围进去。门口还支了个岗棚，坐着俩人，挂的牌子写'前方施工，绕行'。"他抹了把脸，"我绕过去看了一眼。昨天那儿还是一片塌坡，今天连车辙都压平了。"

柯云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，全队正趴在作坊的收音机边上。她的声音又急又亮，是查到了狠东西的那种亮。

"围挡。采石场南帮，一夜之间，彩钢板全立起来了，把伴出层整个圈进'工地'。"她翻着纸，纸页哗哗响，"建设单位我查了，注册才俩月，注册资本十万，地址是一间棋牌室，经营范围写着园林绿化。中标更邪门，单一来源，从挂网到定标三天。壳子，彻彻底底的壳子。"

"法人呢。"雷震问。

"这就是狠的。"柯云说，"法人栏，姓仲。俊达那批运单，发货人栏那个'仲'，同一本营业执照，同一个'仲'。运货的手和圈地的手，是一本账上的。"

作坊里静了。追了半卷的俊达线，绕过一个姓仲的字，绕到了一张营业执照上，又绕到了那一坑碎器边上。

晌午，李坤把七张糊照导进电脑，一张一张放大，放到最大，屏幕上的像素都毛了。

他看得很慢，从第一排看到第七排，断口朝外，大的在后，小的在前，排缝匀得拿尺量过。看到后来，他把电脑转过来冲着所有人。

"这不是藏。"李坤说，"藏不是这个码法。藏是裹严实、塞死角、恨不得踩三脚。这个码法我打小在木作行里见过，备料。料按大小排，茬口朝外，为的是下一个人伸手就能拿对件。"

他越说越快，是匠人来了兴的那种快："作坊里下料，师傅把料理成这样，徒弟不许碰，掌柜的一眼扫过去，哪根梁哪根檩、哪个榫配哪个眼，全清楚。"他手指点在屏幕最深那一排的毛边上，"料理齐了，师傅还没到。"

"这一坑东西，是有人拆散了，等着装回去。"

等着装回去。

七个字落地，满屋子安静。窗外，南边的天白得发灰，围挡的方向隐隐有打桩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砸一锤，又一锤。

装到哪儿去？

没人接话。作坊外头，齐长发的小学徒端着水盆进来，到门口看见一屋子的脸色，又把水盆轻轻放下，踮着脚尖退出去，带门带得连响都没敢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