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震在鞋印跟前蹲了很久。

他把界石场拍的那两张照片摸出来，跟这一张并排摆着，手电斜着照。花纹、后跟的磨偏、前掌的深浅，一处一处比。比完拿手指量了量印子的边沿，又抬头看坡。

"印子是新的，土还没塌边，人走了不到两个钟头。"他把照片收进怀兜，只说了一句，"不是生人。鞋是软底的，队里见过。"

"谁的？"扎西问。

雷震没接，朝南帮那边看了看天。"夜不等人的。下洞。"

盗洞在南帮塌沟里，上半截叫塌土埋了大半，下半截靠盗掘队自己下的木板撑着。撤得确实急：撬棍横在洞阶上，折叠凳还支着，一只保温杯滚在边上，盖没拧。洞壁的缝里卡着半截烟，烟灰连着，没断。

"这不是逃命逃的。"田三说，"烟灰没断，水没洒。他们是接了令撤的，令很急。"

合青没下洞。他蹲在洞外，图纸在手电底下摊平，把三处支护的位置一处一处报给人，又拿铅笔沿洞壁画了一条线。"贴这条走。我标的点，站得住；我没标的，猫都挤不进去。"

田三在洞口闻了三次。头一次探头，第二次蹲下，第三次把整张脸贴进洞口气味里。越闻越退，退回来，声音倒是平的。

"下吧。底下没有活物。"

"什么叫没有活物？"扎西问。

"看了你就懂。"

人一个一个往下走。雷震头一个，陆山第二个，扎西殿后。洞里的味是干的，像揭开一只封了多年的米桶。对讲机里阿依的声音从山脊上报过一道：县道安静，没有车。又报一道：坡便道上来着两束车灯，压着走，她伏在脊线上没开灯。

洞窄了一阵，忽然开敞。盗洞的底落在垫层上，雷震的脚落下去，顿了顿。脚底下的石面横着铺平，接缝咬得整整齐齐，像踩在一块大石板上。

"垫层实底。"陆山压着嗓子对对讲机说。

"我知道，钻孔里算出来的。"合青的声音回来，"支护点外头，别多走两步。"

陆山应了一声，靠洞壁站定，这才觉出后背全湿了，汗把衬衫贴在石面上，凉的。

扎西的脚跟蹭到一块浮石，整个人往下一沉，手抓住洞壁的支护杆。杆子吃住了劲，纹丝不动。对讲机里合青补了一句，眼都没抬："那杆子我算过三遍。"

雷震把灯带从背包里解下来，摸到头，一拉。

白带子似的光沿着洞壁铺开，黑暗一层一层往后退。

铜器山露出来了。

没有人说话，连喘气都停了。

不是乱堆。青铜器全是碎的，可碎件按大小成排，断口朝外，大的码在后排，小的码在前排，排与排之间留着指宽的缝，缝里扫得干干净净。有的带纹，有的素面，一只大件的銎口上还挂着半截褪色的红漆。一坑零件，码成了库房。

雷震数了排数。七排。最深的一排退进黑暗里，灯带到头，照不进去了。相机在陆山手里，一张一张地拍，闪光在黑洞里一下一下地白，白到深处就散了。

陆山喉咙里咽了一下。官方报告里那批空堆，写的是"扰动严重，无遗物"。空坑里的东西原来在这儿，在这一坑里码着。两头对不上账的，原来是同一笔。

田三下到坑底，站定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"没有尸气。"

他说得平。平日那股神神叨叨的劲儿收得干干净净，剩下的，是仵作念尸格时的调。

"这是葬坑？"雷震问。

"不是葬坑。"田三背着手沿第一排走，像巡一排棺材。"葬坑埋人，窖藏埋货。货是活的，埋货是等着用。这些东西是死的。"

他说到这儿停住，回过头。"死，就是它们进土以前就完了。器是死的，坑是死的，码它们的人，手也是死的。"

巡到第四排，田三停住，拿鞋尖在排缝上轻轻扫了一下。缝里的浮土薄而匀，一个指印都没有。"码完以后，再没一只手碰过。"他说，"码东西的人，连走路都不许人走他这道缝。"

陆山蹲到一件大件残块跟前，头灯拧到最细，照断口。断口的锈色跟器身一个色，锈从里长到外，茬口圆熟。老断。他又连比了三块断口，锈色一样，纹理一样，倒像这三块原先本是一块上的。器在埋进来之前就碎了，碎口在土里养了不知多少年，锈才长到这个份上。

祭祀毁器。报告里那个定论，在他脑子里立不住了。碎和埋隔着年头，谁会把碎了的器收上许多年，再码得这么规规矩矩埋进一坑？

他没说破。幻象里的锤声，还在他耳朵里响。

坑角最后一排，一件残片斜靠着。灯带扫到它，陆山的指尖麻了一下。

背纹。跟他工具箱里那张拓纸同源的背纹，跟那片真片同源。纹往密处绕，绕的方向分毫不差。

他的手在手套里攥成了拳。规矩是他自己立的：只看不碰。他把手松开，站直，拿笔记坐标，手稳得跟刚才判若两人。

记完抬头，雷震站在他背后，不知站了多久。顺着他的视线看那件残片，看了两秒，只说了一句："记位置，别记东西。"

引擎声是打头顶上来的。

起初当是夜巡，声音越压越沉，顺着坡上新开的便道一路拱到坡顶，停死。洞口一带的地面开始震。一支手电光柱从洞口斜插进来，贴着洞阶扫了一遍，停在洞沿。

有人蹲下来，往洞里看。逆光，只看得见半张脸的轮廓。

"回填。"那人说，是往上头递话的腔，"老板说的，今夜就填。全填。"

脚步声散开。引擎挪到洞口另一侧，铁锹吃土的声音跟着起来了。

第一锹土从洞口淌下来，砸在木板上炸开一片灰。对讲机里合青的声音贴着土声进来："洞口的动静我听见了。土到第一支护点，我给你们算过，四十分钟。图纸在我手上，我念，你们走。"

雷震拉灭灯带，黑暗整个扣下来。他的声音在黑里压到了底。

"按图纸走。一个跟一个。谁也别碰谁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