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青到蜀堆子，是早上七点多。

作坊里正开早饭。齐长发舀了一碗面搁在条凳上，瘦小学徒提热水进来，眼睛直往合青那双沾泥的鞋上瞟。陆山迎到院里，开口第一句就叫错了人。

"雷叔，早。"

话出口他自己愣住。合青挑了挑眉，没接茬，只指了指坡："车挪挪，挡道了。"扎西把皮卡倒开让路，阿依提着桶过院，脚步慢了半拍，从兜里摸出那个小本子，记了一笔。

这是第二回。头一回是昨天回蜀堆子的车上，他把扎西叫成了李坤，连叫三声，扎西头都不敢回，只把方向盘攥得咯吱响。

到晌午，脑子里那层雾薄了一点。他记得清登记表上的三个数，记不清自己吃没吃午饭。阿依提空桶过院，看了他一眼，本子上又落一笔。陆山装作没看见。他自己也看见了，那一页的抬头写着叫错表三个字，笔画压得很重。

合青不坐，背包往长桌上一倒，照片全摊出来。按方位排，北帮一列，南帮一列，排得比陆山还细。

"坡是稳的。"他看完说，"南帮塌那处，一半天灾一半人祸：水掏空了底子，人又撬了门面的石。我在图上标三处支护、一条退路。能不能用，看你们造化。"

"能进人吗。"雷震问。

"我标的是能站人的点。"合青说，"进不进，你们定。我只管算数。"

合青在南帮泡了整整一个后晌。测坡仪架三处，每处读三遍，那份关停报告摊在石头上，他翻了两遍啐了一口："写这报告的人没上过坡。滑面是编的，安全系数差着一半。这坡要有隐患，该先封的是县道，不是锁一个采石场。"他从背包里摸出铅笔，在图纸上画了三个圈。

出土登记和钻孔资料，是柯云那边调出来的。南帮三个钻孔，早年地质普查打的，岩芯记录还在系统里躺着。

三张记录并排摊开，跟试掘区的对照着看。试掘区的填土：烧土粒、朱砂屑、陶片末，正经的文化层。南帮三孔，太干净了。没烧土，没朱砂，填土颜色匀得反常，像一袋米摇匀了倒进去的。2.8米以下一层碎石垫层，厚薄一致，上下两个面平得像用尺刮过。

陆山把记录拿在灯下来回对了三遍，越对心越往下沉。两套记录摆在一起，一套像户口，一套像白纸。

"自然堆积长不出这样一层。"合青的手指在垫层那条线上按住，"这是人工的。"

"垫层底下呢。"李坤问。

"岩芯没打穿。"合青说，"钻孔就停在垫层上头。"

停在垫层上头。这个巧合，比什么数据都可疑。

柯云傍晚来电话收尾："岩芯记录我拿馆里的函调的，档案室的老头问了三遍干什么用，我说是写论文。"她顿了顿，"登记表我整页拍了照，坐标和地层那两栏，我拿红笔圈出来了。"

"好。"陆山说，"两套原件都存死，别放共享盘。"

田三后晌去预踩南帮。他在坡脚来回走了三趟，从东头蹲到西头，鼻子几乎贴地。扎西陪到半路就跟不上了：田三蹲下去，从三十公分深的地方刨出一把土，掌心搓开，凑到鼻子底下，抖掉，再刨一把。三把土下去，脸色一把比一把冷。回来的时候，脸色变了。

"怎么了。"雷震问。

"底下没有尸气。"田三说。

院里静了一阵。坟没有尸气是空的，可这儿不空，钻孔里明明白白躺着一层人工的东西。

"蜀堆子的坟我闻过。"田三说，"棺材烂透了、骨头成粉了，也还剩一丝。这坡上干净得连一丝都没有。坟、灰坑、窑，哪样我没闻过，这个味哪样都不像。"

他在石头上坐下，佛珠掏出来，没拨。"我干仵作那会儿有句话：坟没尸气，是尸挪了窝；坑没尸气，是坑不为尸挖。"他顿了顿，"这坡，我不敢说它是为谁挖的。"

"所以才要下去看一眼。"雷震说。

定策会摆在作坊，入夜开的。

合青拿测坡仪量了后晌，图纸上落三个数，把支护点和退路画全了。"这三处，站这儿。"他说，"往外错一寸，我不管。"图纸折成四折塞给陆山，"图拿好，丢了别回来见我。"

"支护撑得住到天亮？"雷震问。

"撑到天亮没问题。"合青说，"天亮以后，看天意。"

扎西管路：南帮半塌的盗洞口，盗掘队撤得急，工具都还在里头；他从哪条沟进、哪条梁退，一段一段报，报到沟腰拿铅笔在图上戳了个岔。"沟心有眼泉，旱季露底，雨季没顶。今夜照旱季的道走，水大就退，没得商量。"雷震替他点了头。李坤没随行，他守着作坊那批课版货的存量，电话里交代了一句："见着什么拍什么。手别动，动手的活儿留给我。"

雷震排哨：外围两道，机动一道。阿依开口了。

"山脊上望风，我来。"

"你不行。"雷震说。

"我眼睛尖。"阿依说，"山脊上能看见县道。有车，我喊。"

理由说得敷衍，谁都听得出来。雷震盯了她两秒，把对讲机塞进她手里。扎西嘟囔，她要跟就让她跟，她那耳朵比咱们的强，话没说完叫雷震一个眼风止住了。

陆山立规矩："只看不碰。手套不摘，东西不撬，一件不带出来。咱们不是贼，也不是官，是看的人。"

雷震加了一条："天亮前必须出来。这条没得商量。"

没人问他为什么是天亮前。他也不解释。

凌晨两点，人齐。三支头灯，一卷绳，一台相机。雷震把电池分发到人，一人一块备用，又逐个按了对讲机的键。阿依那台试了两遍，另一头扎西的声清清楚楚。她把对讲机塞进怀兜，头一个往山脊去了。

雷震查完头道哨位回来，声音压到了底。

"山上有人。一个。先咱们到了南帮。"

他把一张照片递过来。图里，坡沿软土上一枚鞋印，鞋尖冲着坡。

"鞋印面朝坡。"雷震说，"不看人，只看坡。这双鞋，队里没人穿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