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包间灯火通明，比走廊还亮一档。

泡沫、无酸纸、樟木箱。樟木箱是李坤打的，榫卯不见钉，盖子合下来严丝到一根头发丝都插不进。三张打包台拼在一起，正中立着钢架，面具在架子上坐着。

纵目凸出半尺，耳朵往两边支着，嘴是一条细线。铜绿深里泛蓝，头顶断口上一圈土色的矿化。省里炸了锅，走廊里全是脚步，打包间里倒静。两个登记员，一个摄影，李坤站在旁边，陆山做查验。雷震守门，背对着门框站。

省队的押运组在楼下等，两台车，发动机没熄。交接单打在厚纸上，馆和所两方的印盒并排摆在台面，查验一完就落印。落了印，面具进箱；进了箱，就不再是谁手里的东西，是路上的东西。

阿依是跟着送夜宵的队伍进来的。保温桶一放她就没走，蹲在门边角落，从兜里摸出她那个小本子。没人管她。她这几天贴身跟着陆山，队里已经默认了。

查验按规程走：编号，照相，测矿化层，记断口。陆山戴着丁腈手套，卡尺一只一只量过凸目的弧度。登记员念号，摄影一张一张放闪光，李坤在边上替数据。矿化层逐点探，探针点上土壳，屏上的数跳一跳。面具在钢架上纹丝不动，半尺的凸目映着闪光，一回一回地白。

右手手套的食指肚上有个针孔。极小，要斜着对光才看得见。他戴手套的时候就发现了，备用的一盒落在办公室包里，流程等不得他回去换。

他捏着卡尺绕到面具后侧。头顶断口的矿化层发酥，一小片铜绿翘起来，往断口边上滚。

他伸手去接。

针孔，碰上了铜绿。

打包间先灭了一下。灯没灭，是整个世界翻了个面，声音被掐断。

一部倒放的默片，开演了。

他站在一座广场上，穿着现代的衣服，没有人看他。这是座神道之城，墙是白的，幡是黑的。广场正中立着一件比房子还高的神像，面具只是那张脸上的一块。

锤声响了。一下，静一阵，再一下。锤的次序准得像仪程。

老匠每砸一锤之前都要先磕三个头，额头抵着地。请罪。陆山听过这套锤序。不，听过都算轻的，他的身子先认下了这套锤序。

神像一件一件往下拆。面具最先起下来，断口的铜还亮着，亮了一小会儿，就绿了。拆下来的部件一件一件装进木箱，垫的生木屑，箱口封蜡，压得平平整整。那封箱的手法，跟今天界石场坡脚刨出来的那些箱子，一个路数。兽面纹砸偏了小半个，砸痕叠着旧痕。他见过三号坑那张拓片，兽面纹也是偏着小半个，馆里定的是铸失。这会儿，砸痕就在眼前。

背上的纹往密处绕，纹和纹在器面上交割完，各归各位。

城中央那棵大树立着倒下去，树冠扫掉半边天。满城的井跟着响，一声压一声。

人堆边上站着一个女人，两手裹着布，看面具被抬出广场。距离太远，看不清脸。陆山想往那边挪，脚不动。

神像的台子底下站着一个执笔的史官。黑袍，手里一支铜笔管。

陆山认得那支笔管。家里供过一模一样的，同纹，同粗细，他小时候问过父亲，父亲只说：拿这个笔的，不算外人。

史官摊开一卷名单，笔尖蘸墨，在上头划掉了一个名字。

划到那一笔的时候，手顿了一顿。

陆山探着身子去看那一行。纸永远差着一角，他眯到发疼，也认不出那几个字。

史官卷起名单，抬起头。目光平平地过来，穿过陆山，只当他是空气。

锤声，停了。

陆山醒过来的时候躺在打包间地上，脸贴着凉的地砖，鼻子底下热热的。摄影的喊声从很远的地方过来，雷震从门口撞进来，李坤的手已经按在他额头上了。登记员的落印章悬在半空，没敢落下；摄影的相机还举着，闪光白晃晃又放了一发。

"面具完好不好。"他说的头一句话是这个。

"你先问面具？"李坤的声音都变了形，一只手捏着他鼻子，扯了无纺布去堵。

雷震过来架他。架他胳膊的那只手硬得很，从打包间一路到医务室，就没松过。

血是红的，红里拖着一丝铜绿，像血里抽出来一根铜丝。

阿依蹲在他眼前。她盯着那丝绿看了很久，又去看他的手腕。腕上皮下那条黑绿色的线，还在慢慢地收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着它，一圈，一圈。

她伸手，把李坤手里那团带绿的无纺布拿了过来，折一下，再折一下，收进自己兜里。

"你干什么。"李坤说。

她没答，合上小本子，跟着人往外走。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面具，本子上添了一行，字很小：器完好，人坏了。

医务室查了一轮。血压正常，体温正常，医生说多半是低血糖加血管迷走，站起来猛了。陆山说是，没多讲一个字。医生留他躺半个钟头观察，他躺在床上数天花板的方格，三十一格，当中一格有裂缝。起来走的时候，他忘了该给谁打个电话。雷震站在门边没说话，眼睛在他脸上钉了很久。

出了医务室天刚蒙蒙亮。他记挂着开车去取工具箱，在停车场站了半个钟头，想不起车停在哪一层。上两层，下来，再上两层，看见扎西的皮卡才想起来，车根本不在他手里。

这样的岔头，那天出了四回。他每回都记下来，记在小纸片上。最麻烦的一回是写面具的编号，数字就在眼前，落笔却串了位，划了三遍才写对。

天亮前他回到打包间，把出件单核最后一遍。一条一条念出声，念完拿手机一页一页拍了照，存进加密盘。防什么，他自己也说不上来。

面具的出土登记：坐标，深度，地层。他把坐标对进图里，那个点不在试掘区。

在采石场的南边。

地层栏里两个字：伴出。

官方报告从头到尾只写试掘区，南边，没有人提。

他把登记表剩下的部分又翻一遍。深度、伴出物、押运，栏栏齐整，就坐标和地层这两栏摆不到一处去：坐标指着南边，地层写着伴出。试掘区没有伴出层，这话是发掘简报里白纸黑字的。两栏各说各话，倒像是从两个坑上抄来，拼进了同一张纸。

陆山把出件单放回台面，摸出自己的笔记本。折了角的那一页，父亲写过石有面，面朝外。他盯着那行字，又想起幻象里史官划掉名字时的那一顿。

一件埋在南边的东西，一份划掉名字的名单，一支家里供过的笔管。三样东西，隔着三千年，冲着他一个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