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那一个钟头，是陆山自己讨来的。

他站在崖龛前，指节搭在石面上，不敲，先养拍子。心里数：一，二，三。三拍一歇，再来。这套拍子他后半夜就在被窝里练，练到手掌自己会打拍。

天还黑透。采石场卧在脚底下，工棚门关得严实，场里的车辙叫夜露泡得发软。雷震在第二班岗上靠着车轮打盹，扎西在坡那头，田三蜷在车斗里，佛珠搭在手腕上没动。

下来之前他跟雷震说的是去看水槽。雷震把手电递给他，只留了一句：别动活石。这会儿手电别在领口，光正照着那道缝，他的手在缝边上比划。三个点，三叩，空声，三样东西摆成一排。今晚不撬这块石，他睡不着。

陆山抬起手，指节落下去。很轻，三下。

声发闷，第三下底下垫着那层空。他把耳朵贴回石面，又敲。空声更近，石壁后头像有一间屋。

有柜。

他拿指头顺着槽摸缝。龛石是块补石，边上有活缝，抠出来一把砂土。指头扣进缝里，先试劲，再吃劲。

"手离开那儿。"

雷震站在十步外，没吼，声音压着。"离开。那面崖叫水泡了几十年，里头靠什么撑着，说不准。"

陆山的手扣在缝里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笔记本，页上三个点在晨光里发灰。他转回来，加了力。

龛石松了半寸。

声音先到，像撕一匹大布，从崖顶一路撕下来。雷震从背后把人撞出去，两个人顺着坡往下滚。身后轰的一声，崖面塌了一片，白灰腾起来，闷响撞过山口才散。

陆山耳朵里全是嗡的，嘴里一口土味。雷震整个身子压在他上头，后背跟着震了一下，塌落的土石擦着他俩的脚跟淌到坡底。扎西头一个扑上来，深一脚浅一脚，喊了这个名字又喊那个。田三慢半步，佛珠攥在手里，攥得变了形。

灰落定，最东那个龛没了。崖面上豁开一道新伤，伤里敞着一个腔。

柜是没有的。水掏出来的一个腔，敞在崖面上，形状不规则，腔壁溜光，白矿线一圈一圈绕着内壁，一层压一层。腔底一层细砂，砂上还有水走的纹路。撬出来那块龛石断在坡脚，断口干净，一个錾痕都没有。

陆山坐在坡脚，看那圈白线。水线三层，最高的一层，齐着龛底。

水涨，水落，磨亮石面，刻出槽来。三点，候。父亲记的是水。

他把笔记本摸出来，翻到那页，看了很久三个点。然后合上，把那页折了个角。折得很浅，一指甲宽的印子。

"你的肩。"雷震在他旁边坐下。左袖叫崖皮刮掉了半截，底下皮肉翻着红，渗出一片。他自己不看，只看那本子。

"还看吗。"陆山问。

"看。"雷震说，"往后你翻这本，跟我一起翻。"

田三从车斗里翻出一只铁皮盒，揭开盖，拿指头蘸了黄药往雷震肩上抹，抹得手法粗重。雷震不躲也不吭，眼睛还落在那个本子上。陆山把本子收回来，塞进怀里的兜。折角隔着布硌在胸口。他没说不看了，只是往后翻它的时候，不敢再像先前那样翻。

坡脚下头，田三喊人。

塌方啃出一道新坡，坡脚的土里翻出油布裹的角。田三用手刨，油布三层，麻绳捆扎，结是行家结。里头木箱，箱口封蜡，蜡色发乌。

雷震绕着塌口走了一圈，数露出来的箱角，嘴唇不动。数完，掏出手机给李坤打电话。

"把账拿来。"他说，"数箱子。"

七箱纸，五箱货。

纸箱轻，晃一晃有纸响，抽出一角对着天光看，水印跟作坊里的课纸一个样。货箱沉，晃是闷的，金属隔着土的动静。田三不用开箱，蹲下去朝箱缝嗅了嗅，抬头。

"新土味，跟收课车头一箱一个娘养的。"

李坤在电话那头数账页，数箱数。"纸七，货五，十二。"数到七，那头忽然不出声了。

"怎么了。"雷震问。

"那晚我数的就是十二箱。"李坤说，"我一直当五箱货还压在车上。敢情人家一件没挪，全埋在这儿。课纸垫货，货护纸，拆开了埋，塌了才见全脸。"

课线和盗掘线，追了半卷，在这个坡脚并成了一条。

李坤在电话里把账念了一遍，一批一批，五批课纸各有数目，加总对不上十二箱。"多出来的纸全当了衬。"他说，"课纸是真纸，货是真货，人家这一手纸裹货，抓到了也只能按运纸论处。"雷震让他一页一页记进新账，柯云把录音和照片归进同一个卷宗，封皮上落了四个字：界石，十二。

"全拍。"陆山对着电话那头的柯云说，"坐标、箱号、封蜡纹，一箱一张。拍完走老路子递省文物口，匿名，只写位置和箱数。"

"落款写什么。"柯云问。

"不落款。"雷震说，"就写界石场采石场南帮，有盗掘存货。"

"报了官，这场子就封死了。"扎西有顾虑，"咱们没看完的呢？"

"就是要它封死。"雷震把取证箱背上肩，"南帮这摊，咱们看不住。不报，人家今夜就转场；报了，地下的东西起码还压在地下。"

扎西想了想，去背另一只箱。

收摊的时候天大亮。扎西把最后一只工具箱抬上车绑好，田三拿土把刨开的箱角又盖了回去，一层一层拍实。

雷震站在塌掉的崖龛前，看了很久那圈白水线。

"雷叔。"陆山走过去，"那晚，你跟我爸……"

"那晚，你父亲只敲了三下门。"

雷震的声音又短又平，像报一条过期的消息。说完他转身去背田三够不着的那只取证箱，像什么都没说过。

三下是平安的手话，父亲教过他，他也会。可雷震嘴里那个"只"字压着分量，像三下不够，像那晚他等的第四下，没来。

"什么门。"陆山追了两步。

雷震不答，拉开车门，发动车，等发动机转稳了才开口。

"到期了，我只能说到这儿。"

陆山手里的电话就在这时候响起来。馆里，办公室主任的声音，背景嗡嗡的，跟工地一样。

"蜀堆子试掘出东西了，"主任说，"一件完整的纵目面具，省里炸了锅。起运还没排上，先进咱们馆做交接查验。你手稳，回馆接手。"

陆山从车窗朝北看。蜀堆子在那个方向，馆也在那个方向。

"开车。"他对扎西说，"回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