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场头一眼看见的是火坑。

火坑在工棚外头，挖得新，坑沿的生土还没走色。火闷死了，顶上一层白灰。田三蹲下去，捻起一撮，指头搓开，凑到鼻子底下。

"纸灰。"他说，"墨带腥，球磨的墨。"

"课纸？"陆山问。

"课纸一路的纸。"田三从灰里拣出半张烧卷的角，角边焦黑，黑里粘着土星子。"纸裹过带土味的东西才烧的。灰里挂土，这纸是给货当过衣裳的。"

雷震绕到工棚后头。棚门上的插销是工业件，他先拍了一张，又摸出一片薄铜，贴着锁孔拓了芯样。从棚后转出来，他蹲在卡车停过的位子上，拿描图纸把轮胎花纹一格一格描下来。

"胎是新的，模子还没磨秃。"他收描图纸，"这车是租的。"

田三绕着火坑走了一圈，鼻子贴着灰又嗅了两口，直起腰来给结论："火是别人起的，纸是扔进去的，顶上一层是篷布灰。单据先烧，篷布压顶，烧完拿土压住。人家不想留一个字，也不想留一股味。"

"闻得出单据是什么纸？"陆山问。

"闻不出。"田三把佛珠一甩，"但敢当单据烧的，比单据金贵。"

柯云的电话晌午前进来。两副车牌她都倒了一遍：一副挂在壳公司名下，一副是邻县的个人户，账都干净。"比这场子还干净。"她说，"县道上的过车记录也干净。跑这条道的，提前把道抹平了。"

雷震把帮面、南坡挨张拍了照，每张报一个方位。陆山把照片按方位排好，发给合青。合青回话，让他排仔细，一张都不许错位。

排完发过去，三十秒后电话回来，那头背景里是桥打的桩声。

"关停报告写的安全隐患？"

"柯云查的，二〇一〇年关的，就这条理由。"

"你看第二张。"合青说，"这坡岩体是整的，节理闭合，台阶放得规规矩矩，坡面比我上个月验的那座还稳。这坡要真有隐患，我桥不修了。"

电话这头静了一阵。

"关停是假的。"合青说，"这场子是关出来藏东西的。你再替我看两处：炮眼，还有排水沟。炮眼要拿石灰堵过的，日期就晚于关停；排水沟要是顺着等高线砌的，说明关停以后一直有人养着这个场子。照片里这两样都有。你们哪天动手？我到场，当面测。"

"动手前给你递话。"陆山说。

"递什么话。"合青把电话掐了。

刘毅是后晌归队的。

他从老道那头过来，走得不紧不慢，裤脚糊了一层白灰。扎西先看见他，骂了半句，又把后半句咽回去。雷震的目光落到他的鞋上：鞋帮上的泥是白的，跟老道一个色；鞋底的黑泥还没干透，他刚才在河滩那头走过。刘毅不进圈，站在界石跟前，手搭在第六块石头的背上，指头正落在那个刻痕上。

雷震走过去，站他旁边。"哪儿去了。"

"走了走。"刘毅说。

"走哪儿了。"

刘毅不接。他的指头顺着刻痕又走了一遍，收手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"这儿早年是个集。"他说，"集有集的规矩。过界石，不回头。"

"谁教的。"

"老太太。"刘毅说这两个字说得极顺，顺完了就闭嘴。雷震再问，他只摇头。

走开几步，雷震压着嗓子跟陆山说："他刚才摸那道刻痕，是数拍子的摸法。"

采石场南帮的崖壁上，有一排老石龛。

龛是凿在崖面上的，隔十几步一个，一共七个，山里人凿来放小石佛的那种，大多空了，龛口挂着雨水流下来的白痕。田三背着手从龛底过，到第三个跟前绕开半步，说早年间这是条山道，龛是给过路人留的，过路的人拿它换香灰，守龛的人拿它换脚钱。最东那个龛口比别的大些，龛前的石面跟旁处不同，叫水磨得发亮，日头一照反白光，龛口底下卧着一道浅槽，槽沿圆滚滚的。

陆山站在龛前仰头看。龛里进深浅，手一伸就够得着底，底上一圈细细的白线，横着绕了半壁。

他把笔记本摸出来。

页边有涂鸦的那页往后翻，下一页正文只有几行，页边上画着三个点。点画得平，一笔一个，墨色匀，不是圈句读用的。底下小字：龛石，三点，候。

页脚的日期跟界石那页相同，十年前的。

他拿卷尺量龛。口宽两尺二，进深一尺一，槽离地三十多公分。数字记在笔记背面，笔尖在末尾停了停，又添了一行：水走缓，走年头长。

陆山看看那三个点，再看看龛前那道槽。他想起田三交代过的、货主会开口之前先敲三下轻，想起稽查在门框上的那两下，想起父亲教他的三叩。

三叩之后，有柜。

"龛是空的。"他说，"听声。"

他抬指节，在龛前石面上轻轻敲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声发闷，第三下底下垫着一层空。

田三凑过来听了听。"你听出柜了？"

"有空腔。"陆山说，"水掏出来的空腔。"

"那就是个水腔。"田三说。

陆山应了声嗯，眼睛没离开那道槽。田三的话在他耳朵里过了一下，他把它按回去了。笔记上的三个点，三叩的手话，龛里的空声，三样东西摆成一排，指向就明明白白摆在那儿。

天黑下来，第二路车又来了。

这回雷震没排班，人人和衣靠着，望远镜轮着架。"昨夜来了，今夜不来，说明货没齐。"他说，"今夜来，说明这个场子有班次。"

这回只来一辆，停的位置跟昨天分毫不差。下车的人少，四个。箱子照旧手传手，照旧不沾地。陆山又数了一遍：八只，比昨夜多两只。卸货的脸也换了生，四个里只有一张昨夜的。最后一只箱子过完手，接货的人绕着箱子走了一圈，抬手，指节在箱盖上轻轻敲。

很轻，三下，拍子稳。

高坡上，扎西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，望远镜放下来。"那人拍箱子，跟大夫号脉一个样。这算交割？"

雷震没吭声。陆山的指尖搭在笔记本边上，页上那三个点正压在他指肚底下。箱盖上那三下的拍子，和笔记上的三个点，在他心里对上了，一拍不差。

他合上本子，把天亮以后的事定了：撬开那个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