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二号一早，院里的火塘天没亮就生了。练板一张一张往院当中摞，够得着火的都摞了上去。齐长发一张一张抚过板边，抚到第七宫那张，指头顿了顿，末了也摞了上去。

课板见火，火苗腾起来老高。山风把灰烬卷上坡，又撒进堆与堆之间，没有声。队里人来人往，刘毅没来看烧板。他睡的那间屋门开着，火边搁着他抽剩的半包烟，烟头摁得扁扁的。

烧板之前，课照上。晨起扑墨，两个大的各扑完最后一张，收刷子，朝墙上的课表鞠了个躬。齐长发站在廊下看着，从头到尾没吭声，手在背后拢着，像捧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
稽查开着那辆皮卡带两个力工进的山。他下车先看了一眼火，说了进院后的头一个字。

"好。"

学徒要散。齐长发把三个娃叫到墙根，一人手里塞一份盘缠，票子是一张一张数出来的，数得手一直在抖。两个大的接了钱，鞠了躬，往山下走了。瘦小的把钱接了，人站着没动。

"齐先生，我没处去。"

齐长发看了他两息，把孩子的衣领子往手里拢了拢。"留下帮我。"

装车是力工的活。头一箱抬出来，纸包打箱，一箱一箱过秤，箱腰缠封条，装箱单拿夹板夹着，立在车斗头。雷震站在院边拍照，正面一张，侧面一张，车牌、封条、装箱单，一张没落下。他注意到那两个力工的手：抬箱、过秤、码垛，一路没磕碰一下。搬纸的人，手不该这么稳。这是搬过货的手。

李坤替他们数了箱数。"十二箱。"他数完又数了一遍。五批课纸，装不出十二箱。

头一箱抬出来的时候，田三绕着那只箱子转了两圈，装作看封条，鼻子离箱沿很近。转完他凑到陆山边上，声音压得低："这箱里有新土。"他又吸了一口，自己给自己坐实，"这箱里的东西，是才出土的。"

陆山没看箱子，他在看稽查。

稽查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，递给齐长发。齐长发没接。"工钱。"稽查说，"规矩里有这一条。"齐长发这才接了，当场没数，转身压在装箱单的夹板底下。柯云在电话那头催了一句拍没拍，雷震已经把那个信封拍进了照片。

李坤蹲在火塘边烤着火，火燎得脸发烫，他也不挪。"手没错，人错了。"他像自言自语，"这些板子，搁在正经学堂，够当三年生的样张。"

这三天，李坤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三行字，递给柯云。

一、纸对光。馆里定制纸，纸里有水印；课纸，同一个水印。

二、墨闻味。球磨墨带一股墨精腥，手捶的没这个腥。

三、手看起笔。课手太准，准得发死，起笔怕格子。

柯云在语音里问，这套东西，叫什么名目。

李坤说，你问陆山。

陆山想了半天，就一句。"同源是真，课是赃的。"

柯云把这句话排成一张图，黑底白字，两个钟头挂进三个课群、两个暗网集。李坤那边递进拓片圈，多附一句：馆里的拓纸，纸不出馆。

到晌午，风向就变了。清仓帖底下，问的人开口先问照没照过，价钱倒排在后头。有人把课版拓对着手机灯拍照，水印那一圈用红圈标出来，一张接一张往帖里贴。拼团的价先跌了一半，团反倒没人拼了。线下更直接，有实体铺子把课版货单拎出来摆了一排，支个台灯对着照，视频里老板骂街：让课版把行市毁了，往后真拓假拓全得照一遍才敢掏钱。

拓片圈里也有人来探李坤的口风，电话打到他手机上，客客气气，李师傅，馆纸这话当真。李坤只回一句，你对着灯照一张就知道了。对面静了半天，回了句，要真是这样，这买卖就变味了。变味俩字，李坤在心里过了两遍。买课版货的人，买的原本就是那口"与馆拓同源"的气。气一变成赃，钱就缩回去了。

对面先坐不住了。卖课的账号挂了条新回复，字加得老大："纸真课真。"

底下立刻有人把"纸不出馆"的馆规原文贴了上去。账号静了，到晚上再没吭声。

稽查盯完装车，上车，发动之前又下来，走到院门口，回身抬手，指节在门框上轻敲了两下。

很轻，两下，拍子稳。

陆山想起刘毅那天掉在地上的半截绳。

皮卡下山，雷震在院门口点了支烟，声音不高："那天放人，我在车斗底下吸了个东西。"

陆山看他。

"摁在车斗上那阵，顺手的事。"雷震把烟掐了，"没敢跟你说，怕不成。"

柯云的画面顺着电话进来。光点沿县道往下走，过了货运站那个方向没拐，一头扎上往界石场的老路。

"清仓库在另一头。"柯云的尾音头一回没翘，"它去采石场。"她顺手把界石场翻了个底朝天："旧集场，九几年就撤了，采石场二〇一〇年停了，理由是安全隐患。执照、税务、纠纷，干干净净。"干净两个字她咬得很重。越干净的地方，越适合换手。

光点在废采石场外头停了两个小时。再动的时候，画面上多了第二个移动的点，两个点并排，往南。

陆山当场分工。李坤和柯云守市场线，盯课群的风向和清仓帖的动静；雷震跟他走一趟，沿老路跟车；齐长发带瘦小的学徒守作坊，课这条线留个活口子，下一批什么时候发、发给谁，得有人从里头看着。

扎西听见跟车，从货斗那边绕过来，钥匙在手里颠了颠。"这条道，皮卡过哪个坑要躲，我闭着眼都听得出来。车我来开。"他顺嘴提了一句，今天上午下山加油，山口那块石头上蹲着刘毅，一袋烟的工夫，谁也没理。他在看路。看的路，跟队里要走的不是一个方向。

苏曼合上她的新本子，冲着电话说了句："他们仨，回头你给安排个去处。"

柯云在那头嘟囔了两句，应了。

阿依一直盯着那块屏幕。两个光点往南挪出画面边缘的时候，她开了口。

"纸往下走，土往上走，两头都在挪窝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