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衍进郭门时，哭声鼓声都没有，先撞进耳朵的是锤。

砸一下，静一阵，再砸一下。

随行的两个卒子停下脚，陆衍也停了。他入蜀半个月，一路听的都是破城该有的动静：失亲的哭，兵士翻箱的响，间或有军官的号令。眼前这个响法哪样都不像。抢不是这个动静，毁也不是。这是拆。有人在按着章程，把一座城一件一件拆开来。

秦将司马错取成都才三个月，蜀王逃到武陵伏了诛。边屯的军侯派他带两个卒子进城，看秦人到底得了什么。

粮仓是空的，空得干净，一户也没撬过。这是回报上的头一笔。第二笔更怪：屋舍的户牖齐全，瓦都没少一片。人也没走空，都在，被安置在城外空地上，一列一列坐着，连娃娃都不啼。

锤声从祭台那边来。

祭台前的空地上，立着一座大得没有道理的东西。

铜的树。陆衍幼时随父亲在故档里见过蜀器图录，知道有这物，图录上却画不出它的高。三冠九枝，枝头挂着九只铜鸟，鸟眼嵌玉。树立在空地正中，四周站满了匠人，一色的短锤，人人手里有，人人不动。

砸之前，砸的是模。空地东缘堆着一座碎模的山，范块一块块掰成两半。铸器靠模，模在，手艺就在；模没了，手艺就断在这座城里。陆衍绕着那座碎模山走了一圈，忽然明白城外那些人为什么那样静。他们埋的是器，陪葬的是造器的法子。

一个老匠走出来。他从袖里先摸出一把小锤，用锤背在枝上轻敲三下。很轻，像敲门。

然后换大锤，抡起，落下。

枝断了。老匠把锤搁在地上，朝断枝磕了一个头，起身，只说了两个字。

"恕我。"

再换一枝，敲三下，落锤。

"恕我。"

后头的匠人一个接一个上前，各领各的树。一样的三下轻，一样的一下重，一样的两个字。锤声竟不乱，有次序：先卸鸟眼，玉的，取下来用布裹了，一只一只码进木匣；再卸枝；末了才是树身。树荫底下坐着个执筹的老人，一声一声报数，锤声跟着数走，错一环就有人停下来等，等对了数才往下走。

陆衍在空地上走，步子越走越慢。故档里他见过匠人铸器。眼前是拆。拆比铸还讲次序，哪一环先、哪一环后，早都排定了。

人堆边上蹲着个年轻的医，给一个被铜片割开了手的匠人缠布，手上快，嘴里一个字不说。城门那头，一个不像蜀人的汉子坐在门柱底下，拿短刀在柱子上刻记号，三短一长，刻完抬头往远处望，像等谁来认。

又放倒一棵。陆衍数了数，第七棵。

轮到正中那棵大树的时，天擦黑了。三冠落地，铜声滚过空地，那声音撞进人堆里，忽然就哑了。

满城的井，同时嗡了一声。

不响，是那种拿湿手指绕着铜盆沿抹的音，从四下里、从脚底下起来，绵而匀，收的时候一齐收。两个卒子的矛当啷脱了手，陆衍腰上的铜笔管也震了两下。

人堆里没人挪窝，头都不曾回一个。他们早知道。他们早知道井会响。

老匠把最后一枝走完，锤搁在树根上。他仰头看着断口，说了那年他对铜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"不砸，他们来了自己拆。"

陆衍循声回头。老匠自始至终没看他。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。

当夜陆衍睡在官舍，睡不着。破城不该这样静，总有一处在哭。这座城不哭，哭都用在白天落锤的地方了。

黑地里，他看见一个人影往空地走。

一个女人，没打灯。月光底下看得清她的手，布裹着，从指节裹到腕子。她径直走到放倒的大树跟前，把手里一个布包搁下，顺着断干爬了上去。

陆衍远远跟着。他说不清为什么跟。

中冠折断的地方，树腔上有个口。女人蹲下来，一层一层解开手上的布，从怀里摸出个物件。

一枚铜哨。

她朝树腔里望了望，把铜哨塞了进去，塞到底，就那么露着口。末了她把手掌贴在树腔上贴了一息，像给娃掖被。

然后她下来，顺原路走回去，一步没回头。

陆衍在树后站到天才麻亮。他在心里默记那口的位置：中冠，断口向东，腔底一掌深。记完他自己先恼了。史官的手，从来比史官的心快。

他到坑边的时候，匠人还没来。大树躺在挖了一半的坑里，树腔的口朝天。他伸出手。

"别动。"

女人站在他背后，一夜没睡的样子，眼睛全红了。

陆衍把手收回来。

"我记下位置，"他说，"不动它。"

"记东西的人最靠不住。"她说。

陆衍张了张嘴。他是史官。他这辈子干的就是记东西这一行。

回程那天，军侯当面问他，后头还立着个执笔的军吏。

"蜀人毁了什么。"军侯问。

陆衍沉默了一阵。"祭器。"

"秦得了什么。"

"一座空城。"

军吏提笔悬着，问："要不要报进兵？"

报了兵，楚军就来。来了就要搜，搜了就要挖。陆衍想起老匠落锤前的三下轻，想起满城井响，想起树腔底那枚铜哨，还有女人红透的眼。

他从军吏手里拿过笔，在简上写了三行。

"地贫民逃，无所获。"

军侯盯着那三行看了半天，笑了："史官倒是识时务。"旁边执笔的军吏瞟了一眼那三行字，又瞟了一眼陆衍，把头低下去，替军侯研墨，一个字没问。

当夜，陆衍取出一枚空白的简，用书刀把真话刻上去。树。锤。次序。井。哨。他刻得极慢，刻完，这枚简比那枚假报沉得多。

真简不能递，递出去就是死。他想到后半夜，把腰上那支铜笔管的管头撬开，真话卷紧了，塞进管里。

末了刻的是铜哨的位置。哪一冠，哪一步，腔底多深。

刻完他对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，研了墨，提笔，把它们划掉了。

墨渗下去，"哨"字沉进一片黑里。他把简收进袖里。笔管贴着腕子，凉得像一小截骨头。

第二天，陆衍离开蜀地。此后他这辈子，再没对任何人讲过井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