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线的头一夜，坡下安安静静。堆一层一层立着，风从堆缝里过，连个响动都没有。

院里的课照常上。晨起扑墨，练板靠墙一字排开，两个大点的学徒起手练得有模有样，第七宫的断手一张接一张往外抄。闭着眼听，这就是个正经学堂。

田三守的后半夜，天亮前回来，蹲在火塘边嘟囔："山下没人过。连条狗都没进山口。那娃子跑进堆群里，莫不是把自己埋了。"

天刚麻亮，阿依忽然从院边朝坡上抬了抬下巴。"孩子还在坡上。"

两处堆之间的缝里找到的，就是那个瘦小的学徒。他抱着膝盖缩在缝底，空着手，衣襟上一片新黄的土。他压根没下山，一步都没走。李坤伸手进缝里，孩子一把拽住他的手不放，十指冰凉，抖得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。

问到第三遍，话才挤出来。他昨天在窗根底下听见了"馆里的纸"四个字，想起行里人说过，纸出过事是要抓人的。两个小的还是他从村里领出来的，字据是他画的押，人一跑，他就觉得罪按在了自己头上。跑出院子他就后悔了，山又不敢下，两头没着落，一头扎进堆缝里，蹲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
田三凑过去："这缝你咋找到的？"

阿依往坡上瞥了一眼。"那缝是直的。"说完就不再开口了。

放出去的线，鱼没咬钩，线在自家手里断了。

陆山把齐长发叫进东屋，桌上摆的，就是那张带水印的课纸。

"认认。"

齐长发认了半天气，摇头。他是真不懂。

"馆里的拓纸是定制的，纸里带水印，纸不出馆。"陆山把纸朝他那边推了推，"你那几刀课纸，是从馆里走出来的。"

齐长发的手停在膝盖上。

"买课的单子在我们手里，课纸在我们手里，纸是馆里的纸。"陆山一句一句说得不快，"全链就你没进去过。"

"陆先生……"

"我们还没开口。"

齐长发在凳子上坐了很久，伸手把那张纸拿过去，凑近又看，像要自己把水印再认一遍。再抬头，他把裤腿上的褶子拍平了，开了腔：货运站在县城最偏的角上，货在站台自提，到付，一季一批；运单发货人一栏就写一个字，仲；汇款户名是个女人的名字，邻村人。"我去回过一回单。老太太在门口喂鸡，问啥都不知道，字都不识。"

柯云那头两个小时翻出两摞记录，声音从免提里出来，尾巴翘得很高："邻村，六十二，身份证是真号，地址上没人碰过笔。跟宏鼎那个法人一个模板。同款。同一只手办的证。"

齐长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，一层一层打开，全是运单。他说干哪行都得留凭据，到付的货，回单他一张没少。运单一式两联，存根那联盖着货位章，章底下有一行小字：俊达货运。

柯云把照片抢过去，键盘敲得雨点响："俊达，注册在元诚注销之后三个月。法人又是生面孔，地址挂在一个居民楼的门牌上，那家姓什么我都查得到，就是没人租过。"她把章样放大到糊成马赛克，"货位章的边比正规站的毛。这线是半黑不白的，正好装他这种货。"

李坤问了最要紧的一句："课纸，一共几批。"

"四批。"齐长发比了四根指头，又添上一根，"五批。最后一批上月底到的，比前几批都厚，卖课的口信说，省着点用，这是最后一批。"

屋里静了两息。省着点用。对面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收摊，是打算撒完就烧。

稽查是傍晚进的院，一辆牌照糊了泥的皮卡。高瘦，工装，一双手是干活的配置，眼睛在院里过了一圈，跟晒谷场的秤似的。

院里这些人，一个都不像来客：雷震站在廊下，刘毅蹲在火边搓绳，苏曼在墙角晾草药。他谁也没多看第二眼，先翻练板，一张一张过。翻到第七宫的样张，他掏出手机，屏幕亮着，上面一张九宫格，断手的线被屏幕压得发平。他拿指甲顺着那条起手的折线划了一遍，再叫学徒当面各起一笔，对着屏幕比。比完点头，扫了墙上贴的收款码，把尾款收了。

"课就到这里。"手机揣回兜里，"二十二号收课，末批清仓。"

齐长发的腰弯下去。"先生，娃们才上手……"

"三天。"稽查不看他，"纸拉去清仓，板烧掉，人散。先生，你下课。"

"工钱找谁结？"刘毅在火边问。

稽查这才正眼给了他一个。"什么工钱。货他自己签的，钱他自己出的。这是买卖。"

他出了院门，上车前回身，抬手，指节在门框上轻敲了两下。

很轻，两下，拍子稳，像摸一张看不见的门。

刘毅手里的半截绳掉在地上。烟头在鞋底上摁灭，他声音不高："他敲的，跟我一个路数。"

"什么路数。"雷震问。

刘毅摇头，摇了两下就停了，盯着自己的手看。"老太太教的。她打哪儿学的，我不知道。"这话他说得极慢，像头一回掂量这几个字的分量。

皮卡歪歪扭扭上了主道，岔口处雷震从车影后头跨出来，一只手按上那人的腰。前后没走三个照面，稽查让人摁在了车斗上。

"我就是个腿。"他贴着车斗，声音平，喘都不带喘，"收课是死规矩。纸都打好了包，单子早挂出去了。你们当逮着我了？是逮着我了。"

雷震朝院里望了一眼，电话里陆山的回答就三个字。

"放他走。"

皮卡重新下山，尾灯缩成两个红点。雷震在岔口把指节捏得咔咔响："这种腿，一拔一把。"

"所以放。"陆山说，"钉住他，前头就是个空货位。要钉的是三天后的收课现场。"

苏曼在院里给那学徒处理手。孩子两只手背的指节全裂了口，裂口里沉着墨，洗不掉。她缠完纱布，翻开新本子，问齐长发三个学徒哪天来的、谁领来的、家里签的什么字据。齐长发一条一条答，给学徒盛饭的手一直在抖。到这一刻，他倒有几分像先生了。

十点多，柯云的截图进来。暗网课课账号挂了新公告，货描就一行：二十二号收课，末批清仓。

公告底下跟帖刷得飞起，抢末批课的比抢真货的还多，有人已经贴出拼团的价。

雷震盯着那行字，半天，问了一句："三天，够干什么。"

陆山从李坤的腰包里把铜尺要过来，搁在截图上，尺头朝外，正压在那页带水印的纸上。

"三天，咱们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