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点整，茶棚。调停人落座，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三下，轻的。他伸手，只说了两个字："纸。"

岩鹏站在他侧后半步，两只手都空着，眼睛却忙。再往后，两个挑夫打扮的人守着辆皮卡，车门没关。

雷震把陆山往旁边让了半步，自己坐到正对的位置。李坤坐在最边上，面前一碗茶没动，像来看别人喝茶的。

陆山从怀里取出拓卷，不解，连压板的夹板一起推过去。"纸在这儿。东西呢。"

"看完就谈东西。"调停人把夹板松开一角，两指捻着纸边请出来。

李坤的眼睛落在那双手上。拇指没碰纸。食指和中指托着纸底，像托一碗满的茶。

不是外行。他心里记下一笔。

调停人先看断口。拓片上那道断口的毛边，黑一层浅一层，他凑到一拃内看，看得极慢。李坤说过，断口是片的胎记，验纹的人头一个找它，他要验纹是不是从那块铜上出来的。

然后纸转了半寸，到了第七宫。

茶棚外头过一队牛车，木轮磕着石板，咯噔咯噔。没人看。调停人在那一宫上停了两息，直起腰，把拓卷原样卷回夹板。

"墨重了些。"他说。

李坤端茶的手没停。

"纸你们收了，"调停人把夹板递给岩鹏，"东西的路，我们也讲信用。十二件，十一件在途，走南线，后天过驿。剩下一件在城里，明晚进外贸路的库房。你们要看，明晚别迟到。"

"木座呢。"陆山问。桌上那只押了一个星期的木座还扣在那儿。

"送你们。"调停人起身，理了理衬衫下摆，"看看十二件当初装的什么箱。也算，见面礼。"

人走了。牛车过完，茶棚安静下来。

李坤把茶碗放下，很慢地开口："他说墨重。第七宫压根没有墨重，那儿的错在起手。"

雷震问："他看出来了？"

"看出来了，才要装看不出来。"李坤望着皮卡扬起的那股土，"墨重是张冠李戴。他把错处说成另一个错处，说明他知道真正的错在哪儿。可他还是收了纸。"

陆山把这句话翻过来想了一遍，后背一层细汗："他们缺手。画得出标准版，拓不出第七宫。所以纸照收，装不缺。"

"装的人，"李坤说，"比看破的人好钓。这话你说的，今天应验了。"

中午回旅馆，徐伯的电话进来。

"我翻了两本纸账。"老人的声音比上回更压。"2008年，纸质台账，电子系统那年才上，纸的本子我留着。你父亲进山前一晚，八点四十，签进库房。签字是我给他倒茶的时候亲眼看的，第二天他还把登记本还我，说，麻烦老徐了。"

陆山握着手机，站在楼道口。声控灯亮着，这一回是他自己跺亮的。

"他进库，看的哪一件，账上没写。"徐伯说，"可他去山里之前，见过三号坑那批。山子，你父亲进山，不是空着手去的，也不是空着手回来的，他心里装着东西。"

陆山把台账的日期记在章程背面，跟那个不在册的工号记在一起。一新一旧，隔了十年，落在同一张纸上。

雷震在旁边听完了全程。过了会儿，这汉子望着窗外，忽然说了一句："那年，我也在这么个地方等人。"

陆山没接，也没走。

"欠他。"说完这两个字，雷震就去检查三轮了，脚步跟平常一样。

下午两点，柯云的消息进来："宏鼎后巷清场了，货主会，今晚开。新货，'出土'的。"

雷震把章程抽出来，在"只看不碰"四个字底下又划了一道："跟那件在城里的。走。"

皮卡两点四十出巷口，往边城方向。三轮隔两条街咬住。阿依留旅馆守楼，苏曼跟车，坐在另一辆三轮的斗里，怀里抱着急救箱，真当自己出诊去。

后巷到了。铸坊旁边一排旧仓房，中间那间敞着，人声、烟味、柴油味从里头涌出来。皮卡倒进去，尾门打开，两个挑夫抬下一只新木箱，箱上没贴单。

仓房里，货主们围成几圈。当中一张条案，案上立着一件青铜器，戈，直内，胡部三个穿，绿锈斑驳，锈色漂亮得像画上去的。

"新坑口出来的，"一个矮壮货主拍着案沿，"边城以北，你们自己看，包到坑口。"

有人上手，有人蹲着看锈，有人拿手电照范线。柯云说得对，这是出货的场子，出的还是"新出土"。

李坤站在人堆外圈，看了没一会儿，眉头拧起来，又松开，再拧起来。他低声跟陆山说："戈是好戈，形制没毛病。锈……"他顿了顿，"锈太干净了。"

门口一阵骚动。

人高马大，五十上下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，手腕上一串乌木佛珠，珠子油亮。他挤进人圈，谁也没拦，看架势是都等着他掌眼。矮壮货主迎上去，声音都热了三度：“田先生，您给掌掌眼。”

田三。本地人提起这个名字，一半是请教，一半是看神棍。

他没摸器。他俯下身，鼻子凑近胡部的穿口，闻了闻，又换个位置闻，直起腰时脸上的笑就没了。

"这器里有死人味。"

仓房里静了一拍，跟着嗡地炸开。矮壮货主脸都紫了："田三！你放什么屁！新坑口的货，你说死人味？"

"坑口新不新我不知道。"田三退开一步，拨了颗佛珠，"我只说鼻子闻见的。这器里，有死人味。"

打手从侧面挤进来，一把搡在田三肩上。田三踉跄半步，肩膀撞上条案。那件戈倒了，落地，脆响，断成两截。

满仓的人同时低头。

断口不是两千年的断口。断面亮铜，亮得刺眼，新茬子像刚下的刀。

"假的。"不知谁喊第一声，货主会当场塌了。人往外涌，矮壮货主扑向断戈，打手去追田三，田三已经蹿出仓门，往巷子深处一歪，没了。

雷震没动，陆山没动，李坤蹲下去，隔着人群看了那截断口很久。退出来时他说了一句："断面是新的，锈是老的。老料新工，料来路不小。"

入夜，旅馆。

雷震锁楼梯口那道铁门之前，绕着三轮照例走了一圈。车斗的篷布动了一下，他一把掀开。

田三蜷在车斗角落里，抱着膝盖，乌木佛珠攥在手里，一颗珠子松着，眼看要崩。他抬头看清雷震，没跑，反而往角落里又缩了缩，缩到底，开口了。

"别送我出去。外头都想我死。"

陆山从楼上下来，站在车斗下面。田三盯着他看，忽然笑了，从兜里摸出一包烟，抖出一根。

"陆山吧？这名字，我听得比见得多。"

楼道口，阿依下来倒水，路过，脚步顿了半拍。她看见了那包烟的牌子，跟口袋里那枚烟头，一模一样。

她什么都没说，端着水上了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