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震问田三三个问题，一个比一个短。

"谁请你掌的眼。"

"货主会搭台子的，出面的姓段，台后头还有个老板，帽子压得低，没照过面。"

"铸坊什么路数。"

"老料新工，一窑一窑地出。料不小，都是正经挖出来的残片碎块，回炉的少，接补的多。"田三拨了颗佛珠，"你们昨天看见那件戈，算这批里的手艺好的。"

"你要什么。"

"一张床。"田三说，"楼梯口那张就行。"

雷震没应。田三又补了一句，冲的是李坤的方向："昨天满屋子人，就你一个蹲下去看断口的。这行里，跟着真手，活得久。"

李坤没抬头擦他的铜尺。陆山看了雷震一眼。

"楼梯口。"陆山说，"只看不碰，楼里的东西一样不许过手。"

田三应得痛快，抱着膝盖在楼梯口坐下了。阿依端了杯水过去，搁在他手边，眼睛在那包烟上落了半寸，又挪开。她照旧什么都没说。

田三说的那句"老板开口前敲三下"，陆山记在了章程边上。岩鹏的老板，调停人，货主会台后的帽子，三下，轻的。这条链子从头到尾是一个脑子。

中午柯云来了张图。

她把四个到付包裹的寄件点全钉在一张云南地图上，又按陆山发她的、父亲记录本里2008年的路线，把另一组点钉上去。两组点，一条线。

"包裹从缅甸往回退，Muse、畹町、瑞丽、保山，一站一站。"她说，"你父亲2008年进山，保山、瑞丽、畹町、Muse，也是一站一站。"

屋里安静。两条线严丝合缝，方向相反。

"寄件人在把这条路反着走一遍。"柯云说，"走完了，把东西一站一站寄回来。最后一个包裹是压线寄的，他人现在多半还在路上，或者，已经走到头了。"

"多少钱。"陆山问。

"这单不收。"柯云顿了一下，"元诚的账挂在宏鼎，宏鼎的单子从我这儿过。我跟他们有一本账，你们有你们的一本，合不上，但都欠着。"

下午三点，徐伯的电话。老人的声音比前两次都低。

"查齐了。那个不在册的工号，是安保系统里的子账号，队长权限才能开。队长叫魏红，退伍的，管门禁排班。"

陆山捏紧了手机。保安队长，他认得，每次进库都要登记本上签他名字的那个人。

"前年假纪检来那晚，夜班排的是他。"徐伯说，"网吧那张现金卡，柯云姑娘托人翻到充值的小票，充值用的银行卡，对出来是魏红的工资卡。"

"馆里知道了？"

"下午两点，派出所的人跟他谈的话，我隔着走廊看见他出来，脸是白的。"徐伯缓了缓，"抓之前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。他就一句，我只卖排班，没卖文物。"

陆山闭了闭眼。这句话他信。魏红那种人，就是会信自己只卖了排班。

"还有两样。"徐伯说，"一是那批假纪检的案子，馆里定了口径，诈骗未遂，内部结案，文物线没惊动。二是，问话里魏红交代，买他排班的人，前后问了三样：到货、排班、库房动线。上个月又加问了一样，问拓。问馆里替三号坑那批做过拓没有。"

陆山后颈一层细汗。排班、动线，那是馆里的皮肉；问拓，是问骨头。

"徐伯，材料交上去的时候，报告调阅那一页，想办法压下来。"他说，"就说系统日志老了，掉数据。"

那一页不能交。调阅记录在，就等于告诉所有人，三号坑那批里有一块东西，值得有人从网吧里远程去调。

"我知道轻重。"徐伯说，"纸在我手里过了三十年，哪页该进档案哪页该进抽屉，我闭着眼都分得出来。"

傍晚，雷震把章程翻到背面，拧开笔帽。

"今天不说，明晚之后就没机会说了。"他在纸上画了一道弯，"2008年4月16号，后半夜，雨。哀牢山，这一段河。"

陆山坐到他对面，一动没动。

"我们十一个人进山，走到这一段，队伍散了。不是死的死，是散。"雷震的笔尖在弯上戳出一个点，"我脚滑下了河。水把我往下按的时候，有人一把攥住我手腕，把我从水里拽出来的。"

"我父亲。"

"他把我拖上滩，拍了拍我肩膀，敲了三下，轻的。"雷震抬眼，"这个敲法，你也会。你父亲教的，不是教我的，是他自己那套手话，三下，平安。他教我的时候说，记住，活着的人才配敲这个。"

笔尖移到弯的上游，停住了。

"再往后，我这儿是空白。"雷震说，"我醒过来在山外，医院，十一天。你父亲的名字，是警察念名单时我头一回听全。"

陆山把记录本从包里取出来，翻到末页，推过去。渡河，按原路返。

"他把你拽上岸以后，本子上记的是这六个字。"陆山说，"渡河。你记忆里断的地方，正是他接着走的地方。"

雷震盯着那六个字，很久，把笔搁下了。

"官方通知说，滑坡。"他说，"滑坡埋的是山。这张图埋的是账。"

他重新拿起笔，在图的边上写了四个字：欠他，还不上。写完把章程合上，去检查三轮了，脚步跟平常一样。

陆山站在原地。三年了，那通"诈骗未遂"的电话、车库里亮出的军牌、十一人的名单，全在这张图的边上站过队。今天图摊开了，图心却还是空的，渡河以后，父亲一个人去了哪儿，见了什么，为什么再没回来。

夜里十一点，苏曼从昆明打来，声音压得很平，平得像她念病历的时候。

"我托职业病防治所的同事翻了档案。你父亲2008年进山前做过职业健康检查，脑电那一项，底片还在。"她说，"P3延迟，潜伏期拖长，形态跟你那次的报告，同型。"

电话两头都静了一会儿。

"陆家两代人，同一个波形。"苏曼说，"陆山，这不是病。这是传承。"

传承。陆山握着手机望向楼梯口，田三已经睡了，乌木佛珠攥在手里，那颗松的珠子用红线临时缠着。阿依坐在窗边的暗处，界河方向的车灯还在过去、回来。

柯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十一点四十进来的。

"外贸路那边换岗了，添了两个带家伙的。"

雷震把章程从背面翻回来。明晚那一页空着，他提笔补了四个字：只看不碰。

楼梯口的田三没睁眼，声音轻轻的："那批老料，跟货主会砸在地上的，同一窑。"

屋里静着。灯管闪了两下，稳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