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震把一张手写单子拍在桌上，就一条红线写在头一行："纸出门，片不出楼。"

"交割出岔，拓可以丢，"他说，"片不能见光。丢了纸，钓局断了；丢了片，人就得进去。"

流程排了三遍：明早九点，他打头进市场，陆山隔一条人巷跟进，李坤和苏曼守界内茶摊，三轮在巷口待命，阿依钉在界桩上。交割点还是那座茶棚。"对面要换地方，"雷震说，"换就撤。章程咱们定，地方他们定，只能这么平。"

苏曼把那卷拓片从压板底下起出来，正反面各拍了十二张，拍完当着李坤的面把原图从手机里删干净，只留加密盘里一份。"医疗档案的规矩，"她说，"原件不过夜。"

李坤蹲在床板边收工具，收一样，报一样，像报点兵。

陆山拨了徐伯的电话，走到楼道口。声控灯在他头顶亮了一下。

"徐伯，帮我查一样东西，别过任何人的手。"他说，"三号坑那批的送检报告，最近两周，谁调过。"

电话那头静了很久，久到陆山以为信号断了。

"调过两回。"徐伯的声音压得很低，"一回是你自己，送检前调的存档底稿。另一回，上个月十九号，远程调阅，IP在馆外。"

"工号呢。"

"工号不在册。"徐伯说，"门禁那边也有一对这样的号，刷了卡，查不到脸。库房的老系统就这样，工号能开权限，人查无此人。"

陆山扶着楼梯扶手。上个月十九号，报告进系统的第四天。

"IP能追吗。"

"邻县一个乡镇网吧，现金买的卡，摄像头那礼拜坏了三天。"徐伯念得慢，"库房系统老，账实诚。查东西的留了号，号上没人；该有人的地方没人，不该有人的地方，全是人。"

陆山把后一句记在了章程背面。

"还有，"徐伯顿了顿，"上礼拜，馆里来过两个人，穿得规规矩矩，问了一个礼拜的门禁。用的名义，我听着耳熟。"

"假纪检。"

"这回换了个名片，查消防的。"徐伯问，"山子，你要查到多深。"

"查到能站住。"陆山说，"徐伯，从今往后，谁问起我，都说我人在昆明带团。"

老人应了，电话里传来锁抽屉的声音，咔哒一声，像把什么东西锁了进去。

陆山回到屋里，把电话拣要紧的说了。雷震听完，只问了一句："网吧到瑞丽，多远。"没人答得出。手伸得有多长，比距离要紧得多。苏曼把加密盘收进急救箱夹层，收到一半停了停："报告还没捂热，外头就有数了。这漏的不是口子，是管道。"

下午柯云的语音进来两条。

"皮卡动了。车斗码着新木箱，从供货行出来，七拐八拐，进了宏鼎后巷，两个钟头没出来。"

"钱袋下午做了一笔大的，线下，现金，收款账户还是宏鼎。金额我不好说，供货行的老板数钱数了三次。"她补一句，"料齐了，钱付清了。就差图样下锅。"

木箱是后巷卸的，两个人抬，步子很稳，不是码头的脚力。合金粉一麻袋一麻袋往里搬，跟搬药材一个拿法。这些是柯云顺带问来的，说完照例不报价。

傍晚，李坤教陆山看拓。

他把那卷拓片重新压平，拿镇尺压住四角，教得很慢："明天你递出去，眼睛别盯着人，盯着他们怎么看这张纸。先看纹的，买的是纹，收了就铸；先看破的，买的是人，收了还想用你的手。"

"要是又看纹又看破呢。"

"那就是都想买。"李坤说，"都想买的，最贵。"

他又拿尺尖沿着断口比划了一遍，演示给陆山看："递纸的时候别急着撒手。接的人，先看拇指。外行捏纸角，懂行的托纸底，想铸假的，头一个去找断口。断口是片的胎记，他要验纹是不是从这块铜上出来的。"

柯云的第三条消息，是十一点二十进来的。三张截图先到，语音最后到，腔调全没了。

"暗网新挂了一单。不是买拓。"她说，"是卖拓。"

截图里，一张背纹拓片挂在悬赏区，要价只有对面那张买单一半。纹、断口、云雷纹的走向，跟顶楼压板底下这张，一模一样。

陆山把手机递给李坤。李坤从袖口请出铜尺，用尺尖点着屏幕，一格一格挪过去，挪到第七宫，停住。

"墨序是对的。"他说，"第七宫起手，正着来，教科书一样对。"

屋里没人说话。压板底下那张拓，第七宫躺着反着的一拍，是这屋里唯一的错。

雷震把烟头摁进烟灰缸，摁得很实。"先手没了。"他说得平平的，像在报天气，"纸是人家先挂的。明早咱们那张，就是市场上第二张。行里规矩，后出的叫仿品。"

"这是我们的纹，不是我们的手。"李坤把铜尺收回去。

"我把账理出来了。"柯云的语音压着速度，"他们挂这个价，卖的不是拓，是版。版先立起来，往后带这纹的真器一出来，见一件，仿一件。你们那张带错的，明天一出手，倒成假的了。"

苏曼把急救箱的扣捏得咔咔响："那还交什么？交出去，赝品两个字就落咱们头上了。"

"交。"陆山说，"照交。带错交。"

"你疯了？"

"你听他怎么说。"雷震按住苏曼。

"他们敢先把版挂出来，就是手里只有纹，没有手。"陆山把那张截图拍在桌上，"纹是从报告里漏的，画得再标准，也是照着照片描的。他们缺什么，缺的就是明天这张纸。破绽被他们用了一次，咱们就再改一次：这回不当追踪器，当试纸。"

"试什么。"

"试他们看没看破第七宫。"陆山竖起一根手指，"看破了还照收，就是装。装的人，比看破的人好钓。"

李坤盯着他看了半晌，忽然低头去解镇尺，动作很轻，像怕吵着那张拓。

"明天递纸的时候，"他说，"让他们当着我的面看。"

雷震把章程抽回去，在红线底下添了一行，笔尖把纸都划出了印子：李坤，在场。

柯云把那张标准版的截图又放大了一档发过来。李坤拿尺尖从第一宫划到第九宫，划完了，把手机轻轻搁回桌上。

"标准成这样，是照着报告画的。"他说，"画这张拓的人，没见过青铜。"

楼道尽头，阿依守着那盏不亮的声控灯。口袋里的烟头硌着胯骨，她还是没有跟任何人提。她方才数过灯：楼道尽头那盏，整晚没亮；楼梯口那盏亮过两回。没人上来，也没人下去。窗外界河方向黑着，只有三轮的车灯，过去，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