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，雷震上了顶楼，回身把楼梯口的铁门带上，挂锁扣死，钥匙拔下来单揣一个兜。"这层楼今晚只有我们。"他拍了拍兜，"残片什么时候出来？"

三层小旅馆，他包了顶楼四间，钱付的三天，前台问都没问，边城做生意的，钱多话少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他挨个试了一遍，哪盏亮得慢、哪盏不亮，心里记了一张图。班也排死了：后半夜零点到四点他守，四点换陆山，谁劝都没用。三轮从主路挪进巷口，司机只得了三句话：不问，不看，不打盹。前台那边，顶楼最里那间改成了"库房"，不上人。

房间中间，两张床板拼起来，垫上旅馆的棉絮，再蒙一层李坤自己要来的干净白布。他工具包打开，摆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：棕刷，铜拓包，一瓶墨，一叠连史纸，还有一小张画好九格的薄皮纸。

陆山把工具箱提到床边，蹲下去。

暗格的钢板是磁吸的，指甲抠住缝，一寸寸揭开。钢板底下卧着两卷无酸纸，纸里头，那片青铜躺了半个月了。它没进过任何一本册子、任何一张图录，今天要有纸上的头一回。

他把主片起出来，搁在床板正中。李坤净手，回来，俯身看断口，看了足半分钟，直腰：

"开工。"

柯云的第一条语音就是这时候进来的。"铸坊查完了。宏鼎文物修复工坊，注册不满半年，法人是个六十二岁的老太太，村里人，问她有限公司是什么，她反问是不是传销。"柯云停了停，"股东名单三个名字。我把名单跟元诚货代注销前那页并排放了。"

她念出三个名字。屋里没人说话。

"发货的路和铸假的路，一只手。"柯云说，"你们追的箱从这条线上走，将来市场上冒出来的假纹，也从这条线上铸。"

陆山把拓片订单的截图从手机里翻出来，跟那三个名字摆在一处，拍了一张。

连史纸喷湿，覆上残片。李坤拿棕刷从中心往四边推，纸吃进纹缝，气泡赶净，纸跟青铜长在了一起。他把九格皮纸覆上去对齐格线，拿铅笔在床板边点了点位。

"九宫扑墨，格是死的，序是活的。"他说，"头一宫走边，第七宫点睛。门里传下来的顺序，错一宫，整张废。"

"那就别错。"雷震靠在门边。

李坤没接话，捏起拓包，在墨碟上蘸开，第一宫落下去。

啪嗒。啪嗒。拓包起落很轻，密得像下小雨。李坤手背在纸角上探了探干湿，干湿一到，扑墨改成三轻一重，包边顺着格线往外洇开。纸上的纹一层一层深出来，云雷纹的边先显，断口的毛边后显。苏曼举着手机，一宫一张，拍得规规矩矩，退到第三步又觉得碍事，把手机换了个左手。"再来一张，带上格线。"雷震在门边开口，她照做，把九宫皮纸一并框了进去。

柯云的语音一条一条插进来，她盯着暗网老帖里买家报的手法细节，隔着语音数拍子。"头宫对。二宫对。"到第五宫，她插了句闲话，"这买家是真懂行，细节报到这个份上，行里就数得着几只手。"

第六宫扑完，李坤换了个姿势，站到床板侧面。第七宫。

阿依提着开水上来，搁在门边，又顺手把楼道扫了一眼。"楼道干净。"她说，"一早上，没人上来过。"她出门时贴着墙根走，从床板边过，脚步慢了半拍，眼睛没往那片青铜上落过一下。

李坤的拓包悬在格线上方，停了一拍。

就一拍。手落下去，起手反了，从宫心的另一侧往里收。满屋子的外行，没人看出来。苏曼照常拍了一张。柯云在那头电话开着免提，隔着喇叭数拍子："第七宫……对上了。"她数的是包数的轻重，她不知道那一拍，她对的是老帖里记下的规矩。

李坤扑完最后一包，收拓包，退开一步，看着纸上那片黑里泛亮的纹。

"这一处错，比九张对的都费手。"他说。

第二条语音是傍晚进来的，柯云的腔调松不下来。"五金街那边我又绕了一趟。供货行的老板说，这半个月有人在他那儿整批收做旧料，十年陈的松烟墨，还有高锡的合金粉。"她把配比念了一遍，"六分铜，一分锡。"

陆山手里的笔停了。

六分铜一分锡。这个数，一个出处在馆里的送检报告，另一个出处，是他自己，在修复室，当着登记员和库房的人说出口的。

"报告进系统不到半个月。"雷震把这一句接住了，声音压得很平。

"买料的人什么模样？"苏曼问。

"老板记不清，只记得车，"柯云说，"皮卡，车斗里码着新木箱。"

新木箱。李坤走到窗边往下看，后巷停着旅馆自己的三轮，没有皮卡。他把铜尺从袖口请出来，走到床板边，对着半干的拓片，沿纹量过去。

尺走到一处，停住了。

谁都没看见他在量什么。他自己也没说，铜尺收进袖口，扣好，扣得比哪一回都仔细。

拓片揭下来，蒙上湿布，压平，阴干。背纹在纸上头一回站住：一圈云雷纹，绕着一个密的东西，越看越不像字，也越看越不像兽。陆山看了很久，把灯往旁边挪了挪，那纹在侧光里浮起来，像要从纸里出来。

"对面要是也懂行呢。"雷震忽然开口，"你留的这个错，他认出来了，怎么办。"

李坤擦工具的手停了。

"认出来，他就照着改。"他说得很慢，"改在赝品上。打这儿起，师门的规矩就翻了个个，断手成真，改手成假。咱们递出去的就不是追踪器，是把咱们的规矩，双手给人家。"

"换个地方错，行不行。"雷震问。

"不行。"李坤把拓包收进布兜，"第七宫是眼。换个地方，那就不叫断手，叫手潮。手潮的东西，没人当回事。"

屋里静了半晌。窗外夜市收摊的动静一阵一阵过来。

"交，照交。"陆山说。

三个人都看他。

"他们有他们的纹，咱们有咱们的。"他把拓片订单的截图又翻出来，按在桌上，"撤单这个事，不告诉对面。交割那天，就看他们伸不伸手。伸手，纸就是网。"

柯云的第三条语音是十一点半进来的，这回连开场白都省了。

"买纹的单，撤了。"她说，"要么死心，要么已经有了。"

陆山摸起手机，翻到徐伯的号码，拇指悬在拨号键上，悬了两秒，又放下了。知悉面五个人。告诉谁，等于审谁。

楼道尽头，守夜的阿依弯下腰，从地上捡起一枚烟头，还软着。她借着声控灯看了看牌子，全队没人抽这个。她把它收进外套口袋，什么也没说，灯灭了。

拓片在湿布底下压着，阴干。第七宫那个错，就在纸底下躺着，等人看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