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，边贸市场已经开了。玉石摊子顺着路摆出去，缅甸玻璃、琥珀、挂串的龙鳞甲，跨境三轮的喇叭在人缝里钻。

雷震在市场口站住，回头看了三遍才过来。"章程是超过三个人就撤。"他朝市场口一抬下巴，"他只带了两个。"

两个，岩鹏和一个生面孔。人越少，越说明对面笃定这桌谈得成。

柯云的语音是六点进来的。"钱袋今早做了一笔线下结算，收款账户是外贸路那头一家玉行，账平完，现金人取。"她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，"取钱的穿长袖。瑞丽三十好几度。"

长袖。屋里没人往下说。夏天穿长袖的，到昨天为止只有一个人。

阿依和苏曼守在界内那个茶摊，这是昨夜定死的规矩。雷震进场前把进出口又走了一遍，主路上三轮照旧待命。他走在最后，说了进场前唯一一句长话："出了事别找我，我找你们。"

会面点定在市场中段一个茶棚，四把塑料椅，一张方桌。陆山坐下就听见了，对面摊位的喇叭，三轮的突突声，跟回拨那通电话的背景音分毫不差。那通电话，就是站在这座市场里接起来的。

客人八点整到。四十上下，白衬衫熨得笔挺，手干净，指腹上没有茧。岩鹏把他带到桌边，只介绍了一句"老板的调停人"，就站到摊子侧手边去，眼睛不往桌上落。

调停人落座，把一盒烟一只打火机摆上桌，没点。他抬手，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三下，轻的。

陆山后颈的汗毛立起来。跟电话里一样，跟岩鹏交的口一样。他扫了雷震一眼，雷震端着茶杯，脸上什么都没动。

"陆先生。"调停人的普通话不带口音，"老板让我带个好。"

"老板在哪。"

"我在哪，老板就在哪。"

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，正面朝下推过来。陆山翻开的同时，他又把一只木器摆上桌，巴掌大，一只木座，木色深红，四角包浆厚。

照片上是一只开了盖的木箱，油纸裹着的货码得整齐。"十二件里，老板手里如今有一件。"调停人说，"剩下的下落，老板说，值一张纸。"

李坤没碰那只木座。他从工具包最里层请出那把铜尺，横过去，悬在木口上方，不落。市场嘈杂，茶棚这一桌静得能听见铜尺挪动时袖口的窸窣。

"东西是真。"李坤看了足有一分钟，"回字的暗榫，我师门的手。"他把铜尺移到一角，"这儿修过。修它的那双手，不是钉它的那双。"

"修得不好？"调停人问。

"修急了。"李坤说，"榫舌剃得不敢敲，赶工的修法。"

调停人点点头，伸手就来拿铜尺，像是要细看刻度。

李坤手腕一沉，铜尺收进袖口，人往侧前横跨半步，挡在桌子中间。

"别碰。"

两个字，砸在方桌上。岩鹏在侧手边抬起头，又低下去。调停人的手停在半空，收回去，笑了笑，没恼，也没接话。他这桌上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有用的话，名字、来路、老板是谁，一个字没有，可每一张牌都往软处按。

"老板做旧货生意，"他端起茶，"也惜手艺。李师傅这样的手，老板想请。那几件木器缺个会修的，工钱按师门的规矩走。"

"请我修货，还是请我打拓。"李坤说。

调停人笑了，不答这个。他转向陆山，把烟盒在桌上推近半寸。

"陆先生是明白人。登记在册那片，背面是素面。"他呷了口茶，"老板只要没登记那片的拓。"

茶棚顶上的塑料布叫风掀起来一角。陆山握着茶杯的手没动，杯里的水晃出一圈细纹。没登记那片。这六个字从对面嘴里说出来，轻描淡写，底下压的东西整桌都看得见：真东西在谁手上，人家知道；东西没入过册，人家也知道。

"老板惜手艺，"调停人把烟盒收回自己面前，"也惜人。一张纸，换一个人，再搭十二件的下落。钉箱的那位，在瑞丽这些年，老板没为难过他。"

回老四。困字榫。长袖。三条线在这一桌上头一回并到一处，谁都没说破。

"货呢。"陆山问，"箱在哪。"

调停人站起身，抬手往河滩那个方向一引，迈出去两步。

"货在河那边。想看，递话。"

阿依就站在那两步的前头。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茶摊过来的，站在陆山和河滩那条道中间，手垂着，没说话。

调停人停住。他看了看她，忽然改了口："向导。"

还是笑，转身回桌，那两步收了回来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"三天。老板等得起，等不起的是行情。"

"拓要现打。"陆山说，"三天后，同一张桌。"

调停人点了头，为这个交易他没还一句价。他拎起公文包，把那只木座留在了桌上，算是定货的押。岩鹏跟上去，出市场时回头看了一眼，一眼就收回去了。

回到界内茶摊，苏曼迎上来，先问的是陆山的脸色。雷震坐到桌子角上，把杯里的茶一口倒进土里。

"河边还有一个。"他说，"拿钓竿的，一早上，竿没动过。"

三个加一个。章程那条线，人家踩得比谁都清楚。

"接不接，刚才桌上就定了。"李坤把铜尺搁在桌上，指着那只留下的木座，"东西是真。可修它的手不是钉它的手，那双修货的手已经动过十二件里的货了。咱们打一张拓出去，对面拿它做什么，拦不住。"

"所以不打白版。"陆山说，"打完了，里头留一手。"

李坤看他。

"你们师门的扑墨，有暗规矩。"陆山把茶碗扣上，"能不能在一处墨序上留个破绽，外行看不出，内行一眼知道是断手。这张拓流出去，将来在哪个摊子上、哪件新器上撞见，师门自己认得出来路。"

茶棚后头有人吆喝着卸货。李坤盯着铜尺看了半晌，伸手把尺身转了半圈，扣好。

"留得。"他说，"九宫扑墨，第七宫起手的顺序，门里三代人没一个错的。我错一回。"

雷震站起来收场，走前问了阿依一句："昨晚那句，有答案了没。"

阿依把茶摊的钱付了，数得很慢。"他站在要找人的那一边。"她说，"河那边，哪边都不站。"

晚上回到旅馆，柯云的语音赶着十一点进来，这回只有一条。

"钱袋又动了，但不是他挂的。有人新挂了单，买拓，价钱只出对面的一半。结算渠道倒干净，走的是本地铸坊的账。"隔了一拍，她的声音压低半格，"这位不买纸，买的是纹。"末了又补一句，"拓下来，是要往新器上刻的。"

屋里没人接话。李坤把铜尺从最里层推出来，握着，过一会儿又推回去。新挂的单，点的还是他师门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