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拨那通电话的当天下午，柯云的加密语音挤进来四条。头一条反常，这个平时话最多最毒的人只说了一句：先别问，听完再说。

"拓片的赏金，一夜之间翻了一倍。挂单的人自己加的价。这一行，自己给自己加价，等于承认等不起。"

第二条隔了几秒才进来。"还有，今早新挂了一单，还是他。"柯云把语速放慢，"十二件老货，只买信息，不买货。赏格压在拓片头上。"

屋里静了一下。陆山先开口："十二件。"

"你们从四十七号发走的十二件。"柯云在那头啧了一声，"你们追箱，他也追箱。你们手里那份底牌，如今人人手里一份。"

雷震问了一句："瑞丽段的数据，他买过？"

"买过。所以他知道箱子去了广汉。"柯云顿了顿，"他也知道你们在瑞丽。是被跟过去的还是自己跟丢了，超出我的服务范围，得加钱。"

没人接这句玩笑。窗外后巷一辆摩托轰过去，屋里几个人都抬了一下头，又都落回去。

第五条语音隔了半分钟才进来，柯云的腔调收起来了："附赠的，不要钱。新悬赏的结算渠道跟拓片那单走的同一条线，同一个钱袋。加钱的和买消息的是同一个人，这个人很有钱，钱多得不像做买卖的，像花钱买时间的。"

毛堆上午捎来过一句话：五金街最里头，木器行楼上，回老四租了多年。房租年年按时打，人半个月没露面。房东不认人，只认转账。

五金街一排五金店木器行，刨花从店门一路撒到街心。旁边的楼梯窄，两个人上下要侧身。雷震先进，屋里转了一圈，才招手让众人上来。

人走了，屋子收拾得太干净。

李坤站在屋子正当中，慢慢转了一圈。台面刨过，用的时候磨出的那层浆皮整个推掉了。工具收走，一件没留。枕头卷成一卷，窗台上一只腌菜坛，坛底还汪着半碗浑水。

墙上钉着一排练手板，三四十块，每块上一只回字暗榫。有的刚开出外框，有的四笔齐整，按先后排过去，像一面练字的墙。头几块木色深红了，包着浆，末几块还白着，最新那块连毛刺都没打磨掉。这一面墙，是他十来年的日子。

"回老四的手，全是他的。"李坤伸手去摸靠门那一块，摸到一半停住，缩了回来。

"怎么了。"

"刨得太干净。"李坤说，"走人前收拾屋子的，擦指纹我见过，把台面刀路推掉的，没人这么干。有人教过他，什么该抹，什么该留，教的人懂行。"

陆山蹲下去。两块地板的缝里塞着东西，缝口的木屑是新的。他从工具包里摸出锥子，一点一点把它挑了出来。

一支木签条，半尺长。一头烙着一个字，陆。侧边两行小字，刀口很深：四月，二〇〇八。

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木器行的刨子声。苏曼举起手机，看陆山点了头，拍了两张。

"老货的签条。"李坤把签条接过去掂了掂，又还回来，"二〇〇八他钉箱，二〇一八年四月他还钉箱。货打这儿走，手一直没挪窝。"

他回到那面练手板墙跟前，从最旧的看到最新的。最后一块单挂着，木头是新的，刀口还亮。暗榫不是回字。

四笔围着一木，一个困字。

李坤盯着看了很久，把铜尺摸出来，在榫眼上轻轻一点。

"暗榫是人的印，一辈子不换。他换了。"

"还能换？"雷震问。

"不能。"李坤没回头，"出师那年，暗榫什么样，师父那儿记着，用到进棺材。换了，就不是门里的人了。"他这才转过身来，脸色不好看，"他给找上门的人留话：他出不来。"

有人教他抹痕迹，他把十年的印改了，把烙着陆字的签条藏进地板缝。三件事摆在一间空屋里：人叫什么东西钉住了，钉子在那边，他算到师门的人会找来。

傍晚，岩鹏又来了。

他不进屋，在巷口把话递出来："老板说，明早，边贸市场。你们听见声音的地方。"

"然后呢。"

"没得然后。老板给我看了张照片。"岩鹏把手机摸出来举着，"看完要删，我删之前，你们可以拍。"

照片是他们旅馆房间的角落，灯光昏暗。工具箱敞着盖，泡沫层里的工具挪了位，那卷无酸纸摊开过，又重封了，折痕笔直。画面角上，空调的数码钟亮着：03:17。

苏曼用自己的手机把屏幕拍了下来，翻着那张屏拍端详："原图的底子叫人抹干净了。取景在床尾，拍的人站在床尾，不慌。"岩鹏当着他们的面删掉照片，拍拍口袋："老板带的口信，东西他看了，不拿，就是打个招呼。"

雷震下楼，把那只工具箱提了上来。搭扣合着，锁没伤。他当着众人的面打开，泡沫层里的工具各归各位，封箱纸的折痕笔直。

陆山把那卷无酸纸拿起来，纸是他包的，重封的手不是他的。收口的方向对，压边的力道对，就是收口的位置，比他的习惯偏了半厘米。

"懂这行的。"他只说了这三个字。

屋里又冷了一层。假话人家压根没信，人家半夜三点伸过手来，翻完，还给你码得整整齐齐。这比什么话都清楚：够得着，也放得下。

去不去，雷震先说："是局。场地他挑，挑在界河边上。出了事，第一个消失的是人。"

"去。"陆山说，"拓片从挂出来那天就是饵。饵不怕局，怕没人咬。"

"他带人呢。"

"那就看他带几个人，来做什么。"陆山把拓片的单子按在桌上，"明天阿依和苏曼不进市场。你管动线，我进去。人只站境内一侧，不过河一步。"

雷震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点了头，低头排他的章程：进出口，两条退路，一辆三轮在主路待命，排完抬头，"对面超过三个人，我们就撤。"苏曼收拾急救箱，收着收着说了一句："那手重封，我没见过第二个人做得出来。那双手，摸过的器物比我的病历都多。"

阿依坐在角落，从头到尾没出声。

散场的时候她站起来，堵在门口，把合同的规矩又摆了一遍："边贸市场贴着界河。摊子在这边，河滩在那边，一步就过境。"

"明白，只站这边。"

阿依点了头，拉开门，临出去前补了一句："他没说，他站哪一边。"

门合上，屋里静着，谁都没接这句。窗外边城的夜市灯串成排，界河那个方向是黑的，只有跨境三轮的车灯在动，过去，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