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进瑞丽是九点二十，晚点了十二分钟。车门一开，烤虾干的味儿先涌进来，跟着一串带缅语腔的吆喝。站坝里摩托占了半边，拉客的喊着畹町、木姐，嗓门比喇叭还亮。

五个人拎着行李出站。台阶才下到一半，呼啦围上来一圈摩托，只有一个不喊。那仔二十上下，车停在人堆边上，一只脚搭在踏板上，眼睛不看人，看李坤肩上的工具包。

陆山注意到他，是因为那目光不躲。拉客的看钱包，这个仔在数人头。

"那辆车。"阿依在他身后慢了半步，"第一个服务区停在站外，第二个还是它，牌照一样。"她把牌照号低声念了一遍。

雷震走在最后，两只手各提一件行李。他没回头，脚下换了个方向，把那仔让进眼角，又走开了。"今晚不动。房间开二楼，一个人看窗，另一个人睡。"

旅馆在主路岔进去的巷子里。苏曼放下包先去试了消防梯，雷震绕着街区走了一圈，回来时手里多了四瓶水，只说了一句："那辆车，巷口过了一遍。"

夜里陆山站在窗边。巷口的摩托头灯亮了一下，灭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柯云发来的地址就一行：沿河仓库区四十七号，元诚旧址。底下一行补得啰嗦：照片里卷帘门是蓝的，记住颜色，别走错。

四十七号的卷帘门是灰的。

陆山在街对面看了足有十分钟。漆是新刷的，刮掉了底再上的色，卷帘门的合页缝里还没积灰。"蓝漆是刮掉的。"他说。雷震在巷口蹲了蹲，看地上，又站起来："半年以内。有人回来收拾过。"

卷帘门边开着一扇小门，门里坐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守门，膝盖上一台半导体。陆山问了句元诚，男人把烟灰往地上弹了弹。"注销喽。"

"最后一任老板是谁？"

"柜台后头换了三拨人，我数不清喽。"男人拿眼睛把五个人一个一个过了一遍，语速慢下来，"你们从四川来的，问的是最后一批货。"

他不接话茬，起身进去倒了茶。苏曼把医药箱打开，给他手背上的旧纱布重新缠了一遍，缠完他还不出声。阿依跟他搭了两句边境的软话，男人的眉毛动了动，从床板底下抽出一只手，摆摆手，又缩回去。

"铺子注销，账不能注销。账在我手里。"

存根簿缝在床垫的夹层里，边角磨得发白，手抄的账，一笔一行。最后一页，2018年4月，货名木器，老货，十三件，发走十二件。

"留了一件。"男人指甲点在行尾，"装车的事，有一只箱底板糟了，货车不等。那只箱就留下了，后来也没人认。"

"你叫什么？"陆山问。

"毛堆。守门的。"

陆山这才去看收件栏。一个字，陆，后头一个固话，广汉的区号。号码他在心里过了两遍，指尖先凉。

这号码是他的。上学那年办的，工作那年注销，十年了。

"拍照。"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平。苏曼把手机举过去一页一页拍。毛堆不拦，只说了一句："账在我手里，我要是交出去，命就在别人手里喽。"

李坤一直没吭声。他进门就把工具包搁在脚边，这会儿蹲在灶屋墙角。一只腌菜坛子上倒扣着一只木箱压咸菜，箱角磨得发亮。

铜尺插进榫缝，转了半圈。

"这箱是我们门里钉的。暗榫是回字，回老四的手。"李坤没回头。

屋里几个人全看过去。

"门里规矩，徒弟出师，四只角各钉一只暗榫，样式自己定，跟盖章一样，不进册。"李坤拿指腹顺着箱底走，"这只外头套里头，回字，里头四笔。回老四排行第四，我们四个里手最快。他失踪十年了。"

"失踪？"

"师门报的，警察来过，没结果。"李坤把箱子翻过来，看木口，看得很久，"木头不撒谎。谁钉的，木头记得。这工口是新的，木茬的油性没干透。这批箱，是他钉的。"

毛堆在旁边插了句："钉箱的那个，闷，不做声，夏天都穿长袖。搬完货就走，十年，没回来过喽。"

陆山看着那只回字暗榫，再看存根簿的最后一页。2018年4月。一个十年前"失踪"的人，给这家空壳公司钉了最后一批箱，其中一只留在灶屋里，压着咸菜。

出四十七号的时候，摩托仔在巷子那头，手机举着，正对门口。

雷震比照片先到。仔拧了油门想绕，巷口横着一辆三轮，车是雷震一个钟头前挪过去的。车头一歪，尾巴叫人提住，人和车一起轻轻落进草里，从头到尾没出声。

手机屏幕还亮着，相册里七八张，全是五个人进四十七号。雷震翻到第一张：旅馆巷口，昨夜十一点四十。

"老板是谁。"

仔叫岩鹏，本地人，跑摩的的。他说人是在昆明雇的，现金，连手机一起递过来，帽檐压得低，没照过面。"老板说，到了瑞丽不拍人，拍箱子。"

"什么箱子。"

"我不晓得。老板说，看你们带不带箱子，拍箱子。"岩鹏的额头抵在草里，话一截一截往外冒，"纸也是我放的。广汉，地垫底下，老板把地址写好给我，说放下去就行，不要写字。"

雷震蹲下来："老板来电话，开头怎么打。"

"先敲三下，轻的，才说话。"

"怎么个轻法。"

"三下都是轻的，一下不多，一下不少。"

雷震站起来，没再问。他看陆山，陆山看着巷口。

回到旅馆，柯云的两条报信前后脚进来。

"我挂出去的瑞丽段数据被人回购了，买家的号，就是挂拓片悬赏那个。他手里跟你，同一份底牌。"隔了几秒又来一条，"摩托仔那张卡，现金买的，查不到人，号才活了半个月。"

屋里五个人围着桌子坐。岩鹏蹲在墙角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
"送派出所？"苏曼问。

"送去就登记，老板当天就知道线断了。"雷震说了半截，停了。

陆山看了一会儿岩鹏，蹲下去，跟他平着眼："回去告诉你老板，东西不在我们手上。"

岩鹏抬起头，没听懂。

"一个字一个字说。他问，你就说翻遍了，东西不在。"

雷震把人放到巷口。岩鹏跨上车，拧了两下才打着火，尾灯出了巷口就没了影。

"他不信呢。"雷震问。

"不信，就说明他还有别的眼睛。"陆山说，"信，我们买几天。"

屋里静了一阵。陆山把手机摸出来，翻通话记录。那个号码他存了十年，一次没回拨过。它响的那夜，三声叩完就挂，他攥着手机想过拨回去，天亮又压下了。

他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拨了。

响了两声，通。

那头是呼吸，不紧不慢，没有挂的意思。跟着，三声轻的，笃，笃，笃。

没人说话。叩完，那头不挂，听筒里透进来一层声音：喇叭在吆喝，一句接一句的缅语，跨境三轮的突突声压都压不住。

阿依听了两秒。"那是往口岸去的路。"

电话还贴在陆山耳朵上。这头是瑞丽，那头，也是瑞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