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一号早上八点，修复室。

馆里外聘的木作专家九点到，陆山七点半就到了，把三号坑伴出木器的登记表摆在台面最顺手的角度。木器那摊事轮不到他插嘴，他要的是另一件事：借个由头，请这位木作的行家隔着玻璃看一眼库房里那批三号坑青铜器。

李坤进门带着一身刨花味，工具包往地上一放，先不坐人先坐工具包，那包沉，落地一声闷。他人不高，手背上全是旧口子，新压着旧。

登记工具出了岔子。库房规矩，入内工具逐一登记，他翻遍全包都过了，最后从最里层起出那把铜尺，登记员问规格，他报了尺身长，报了重量，独独不报刻度。陆山在旁边看着，那两个字到嘴边又咽回去。各人有各人的尺。

"陆修复师，"李坤登记完抬头，"你托人递的话，说有一批三号坑的青铜器想请我看木器配座。木器我认，青铜器我外行，你请错人了。"

"没请错。"陆山把库房通行证在他面前过了下闸，"配座要懂器形，懂器形的人眼睛不止看木头。"

铜尺是从包最里层起的，黄铜的，边磨得亮。陆山看着他走到玻璃柜前，铜尺横出去，悬在那片登记在册的残片上方三厘米，不落。

一秒，十秒，三十秒。修复室里只剩除湿机的嗡嗡声。

"这器，"李坤开口了，眼睛没离开过，"被人用错过。"

"用错？"

"你们定名祭祀器，按礼器供着埋的。"铜尺往下压了两厘米，贴着纹走，不碰，"范线在这，补铸在这，它下葬前手里有活。埋它的人是哭着砸的，砸完还给它排了队。"

"凭什么说手里有活。"

"纹是师傅刻的，修是徒弟补的，补的比刻的晚三代。"铜尺从云雷纹上收回来，"正经祭器，谁敢拿徒弟的手碰？只有天天用它的，用秃了随手找自家徒弟描两笔。它不是供出来的，是使出来的。"

陆山愣在原地。断口的应力他看过八百遍，砸的方向、先后、力道，他都能画出来，可"哭着砸"这三个字他画不出。匠人的手越过三千年的土，直接摸到了砸它那个人当天的脸。

"排了队？"

"茬口对茬口，一块压一块，头尾朝一个方向。"李坤把铜尺收回去半寸，"砸完不肯散，还给它排整齐。这不是埋凶器，这是埋人。"

两个人从木器聊到青铜，从青铜聊到工。李坤话少，一句是一句，每句都往地上砸钉子：伴出木器的半榫是赶工赶出来的，"不用胶，榫舌剃得薄，薄得不敢敲。当年那批人里，有人的手在抖"。陆山接了一句范土的成分，六分铜一分锡的高锡配比，考工记里的剑属，李坤抬眼看了他一下，算是认了座次。

"你懂木器。"李坤说。

"我懂的是修。"陆山说，"你懂的是做。修的人看病，做的人看力气。"

铜尺重新放回台面时，尺面朝上。陆山扫了一眼刻度，又扫回来。那尺子的刻度不对，不是十进，也不是市制，某一格的两道线，间距他眼熟。他在心里比了一下那道╬的臂长。

分毫不差。

他什么都没问。李坤把尺子收进最里层，扣好，扣得比放任何工具都仔细。

加密消息是十点差一刻进来的，柯云的通道，标题只有两个字：单子。

暗网悬赏。定制拓片，要三号坑残片背面纹饰，指定手法，九宫扑墨。赏格报出来，柯云跟了一句行话点评：这不是行价，行里没人出这个数买一张纸。

隔半分钟，第二条进来：单子挂了三天，问过两个师傅，都推了。推是白天推的，当天夜里，两个人的搜索记录里都多了九宫扑墨四个字。柯云跟了个句号，就一个句号，意思到了：这钱，没人睡得着觉去挣。

背面纹饰。陆山后颈一层细汗慢慢凉下去。馆里这批登记在册的残片，背面是素面，图录里清清楚楚。真正那片背面有什么，他至今只给两个人看过。现在出钱的人，指名要的就是背面。他怎么知道的。

李坤看完，脸上那点匠人见着新活的亮，一寸一寸退下去。

"九宫扑墨。"他把这四个字咬得很慢，"我师门的手法。传内不传外，一只手的数。我师父死了六年，师兄弟四个，三个我知死活。"

"第四个。"

"失踪。十年。"李坤把手机推回去，"失踪的地方，瑞丽。"

修复室外头参观廊有人群经过，导游的喇叭隔墙进来，讲的还是青铜神树。陆山看着李坤，李坤看着铜尺。

"师门有句老话。"李坤说，"手艺不怕人点名，怕的是没人点。"他顿了顿，"不对，后半句是我师父的师父传的，前半句是我师父的。老话原本只有一句：手艺被点名，从来不是荣誉，是抓丁。祖师阿铸当年就是被人点名征用的，跟着人走，再没回来。会这手的人被点名，你品品是什么事。"

"这单，接不接。"

"接。"李坤说，"拒了，打草惊蛇，下回人家不点九宫扑墨了，换个咱们听不懂的名目来。接了，钓的就是这个点名的。"他站起来，工具包上肩，"一个条件。你们去瑞丽，带上我。"

"你是修东西的，不是探路的。"

"点名的点的是我的手艺。"李坤把修复室的灯关了，"我去，总得让师门的手艺站在自己人这边。"

楼下院里，雷震靠着车清点行李，听完全程只说了一句："人多，就多双看后头的眼睛。"他把最后一件行李塞进舱，拍上盖。苏曼的群消息在这时候进来：急救箱在行李舱第二格，晕车药在第一格，都拍过照。阿依没发消息，她的座位在最后一排，从上车起就没往前走过。

下午的车从广汉出发，天黑前到了昆明。夜里苏曼请阿依吃火锅，雷震在旅馆阳台上抽完了半包烟，这些事陆山都是后来才知道全貌的。他只知道那一夜他没怎么睡，六点四十上车，车往西。

五月二号，昆明往瑞丽的路上，信号一阵有一阵没有。陆山靠窗坐着，腕上那块海鸥表走着，四点十七分那道停痕他始终没让人修，针天天从那个位置碾过去，像每天替他把那天重新走一遍。

车进隧道前，手机震了。柯云在群里进来半句：

"查到了。瑞丽网点老板注销公司前，把最后一批货发到了同一个收件人，广汉。收件人名字，陆。"

车进隧道，信号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