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记本的第一页，字迹是小时候的字，笔画硬，横不平竖不直：今天他们说，我救了一村人。村人说，我是灾。

阿依出门前把这一页又读了一遍。她每次出远门前都要读一遍，像别人摸钥匙。十年过去，纸黄了，那个灾字的最后一竖还是拖得老长，当年班主任为这一笔批过她，说她把字写歪了。字没歪。别的都歪了。

往后翻，近几页是这趟广汉之行。前天在长途车上她写：他和他父亲一样，先骗自己。写完盯了那行字半路，盯到晕车。

去火锅店的公交上她靠着窗数站牌。昆明四月，夜里也暖，她穿了件洗旧的薄外套。这单生意她接得蹊跷，价钱高出行情三成，她当时没还价，回到出租屋才反应过来：买主买的是进山的名额，带路只是搭头，那三成的溢价，就是堵她嘴的钱。苏曼的电话催过两回，说她以随行医疗评估的名义报了名，明天一车人出发，今晚先谈一谈。谈什么电话里不说，就一句：你来了就知道。

店里人声重，牛油锅在隔壁桌翻滚，苏曼这桌点的是菌汤。她人还没到齐就把阿依爱吃的菜按着菜单点了一遍，藕要切厚片的，豆皮打结的。这本子摆在汤锅边上，封皮让蒸汽洇出一圈深色，她记东西的架势，像那比一桌菜都金贵。

"明天跟车，我坐副驾。"苏曼把烫好的碗筷推过来，"雷震坐我后头，陆山在中排靠窗，司机老段，跑过八趟瑞丽。柯云不来，她的人只出现在屏幕里。今晚我把车上每个人的名字和座位给你过一遍，路上有个照应。"

"我没事。"

"我知道你说的是明天的路。"苏曼抬眼，"我说的是另一件事。以医生的身份，我必须问一句，问完这顿火锅就翻篇：你看到的，到底是什么。"

阿依夹着毛肚，在滚汤里七上八下。她十年里被问过这问题几百遍，问的人要么想给她介绍神婆，要么想给她挂号。问的人眼睛里有东西，是哪种东西，她隔着桌子也看得见。

"不是鬼。"她说，"鬼要有脸。我这个没有脸，只有走向。"

"走向。"苏曼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没动筷子。她做派就是这样，别人给她一个新词，她先接住，掂量，再还回来，从不急着把东西归进自己抽屉里。

"是流动的东西。"阿依把毛肚放进碗里，蘸水都没蘸，"像有人把整座山的呼吸画在我眼睛里。哪股往哪流，哪股是活的哪股是死的，我看得见。从小就这样。我娘说，这是毕摩的眼睛，我们家的眼睛。"

"活的和死的，怎么分。"

"活的打弯。"阿依用筷子在桌上比了一道，"水怎么流它就怎么走，见了人知道绕。死的直，多窄的缝都敢穿，绕开谁都不商量。山里的老人管活的叫气，管死的叫煞，两套话我从小听到大。后来医院那套我也会了，什么癔症，什么先兆偏头痛，两套话在我脑子里打架，谁也没赢。"

"现在哪套赢了。"

"都没赢。"阿依说，"看见的东西又不归两套话管。它照流。"

隔壁桌划拳，油锅炸开一片笑。苏曼没笑，也没低头躲她的眼睛，只是从包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，写了句什么。

阿依伸手就抢。她抢东西的手快，抢过就翻，本子停在刚写的那页，一行字：

她需要的是同盟，不是病例。

"你这样记病人？"

"我这样记同盟。"苏曼把本子要回去，扣上，"病人是等别人救的人。同盟是一起进去的人。明天那趟路，我需要后一种。"

手机在这时震了。

阿依没当回事，擦手翻开来，看完，手上的水就白擦了。短信就一行字，前后什么客套都没裹：

看着他，别让他去缅甸。

号码归属地，昆明，本市。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，久到菌汤表面的油花都不动了。下午在诊室，那句话是她先说出口的，说的时候屋里只有三个人。现在这句话从另一部手机里回来，换了个方向，冲着她来。

给他看？手指在屏幕上悬过一回。悬住的原因是后头那句：为什么。她答得出什么？我看见你腕上的线？线又是谁？她连自己那本账都没平，递过去只会换来一句你多虑了，再搭上一个也睡不着的她。这十年她把这条道走熟了：说出来的看见，最后都变成对方的病。

"谁。"苏曼问。

"推销的。"阿依把短信删了，手机扣在桌上，"办健身卡的，跟到昆明站了。"

苏曼看了她两秒。就两秒，然后夹起一片藕，放进锅里，看着那片藕在汤里慢慢变深。她不拆穿。阿依知道她不拆穿，也知道自己那句推销的骗不过对面这个人，可两个人还是把这一页翻了过去，像合伙做贼。

苏曼的手机也震过一次，屏幕亮了一下，医院两个字。她按掉，把手机翻过去，动作快得像按掉的是自己的病历。

散场十一点过。阿依先走，苏曼站在店门口目送，两个人都没回头，这是刚才说好的，一起走反而扎眼，这话是苏曼提的，提得自然，像做过很多次。

小区门口，阿依站定了。

她家六楼，窗帘拉着。她那个家的线她全认得：阳台上那缕是灰的，厨房那缕走得懒，卧室那缕细，睡觉的时候得把它挡在帘子外头。可这会儿，窗帘的缝里有一条线，静止的。

她见过的线都会流。贴地走的，绕人转的，再懒的也带着活气。这一条不流，钉在帘缝里，钉得像有人隔着玻璃，用眼睛替它按了个暂停。

不属于她家。

阿依在门口站了足三分钟，仰着头，脖子酸了也没动。报警？跟警察说什么，说我看见别人家窗帘缝里钉着一条线。这条线连监控都不认。她转身过了马路，进那家二十四小时快餐店，挑了张背对墙、正对她家楼门的桌子，要了杯最便宜的热牛奶。

明天照常六点四十到集合点，照常上车坐最后一排，照常什么都不说。盯她的人要是盯着，就该看见她什么都没察觉。这是她十年攒下的另一条本事：把害怕过成日子。

牛奶端上来她没喝，先拿杯壁贴着指尖降了降温度，再贴回脸颊。凉透的时候，对门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回，没人进，也没人出。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，霓虹的光从玻璃门里漏进来，一跳一跳，照着她的笔尖：

如果他们说的是同一个人，那十年前那扇门，就真的又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