诊室走廊的入口，阿依停住了。

前头那个白大褂是苏曼，补检是她自己拿的主意，数据真，大夫不笑话人，这些来之前她都盘算过。没盘算进去的是苏曼身后半步的那个男人。

侧脸。就一眼，她后颈先麻了一下，跟着指尖才跟上。脚步顿了半拍，她顺势蹲下去系鞋带。鞋是套脚的，根本没有鞋带，她把松紧绳两头的塑料扣捏过来捏过去，数着秒捏了十来下，站起来时，那两个人已经进了诊室。

这趟她排练过一百遍：昆明到广汉，补检，交数据，大夫问起颜色就说黑绿色，别的字都咽下去。唯独没排练过这个男人。她隔着走廊看诊室的门，门上的观察窗亮着一小条，她挪过去，又强迫自己挪回来，在塑料椅上坐下，把包抱在膝盖上，抱成一个挡着人的姿势。

她肯从昆明跑这一趟，冲的是苏曼。普查问卷上有一栏，问见过没有别人见过的东西，她填了，填完就后悔，多少人填这栏是写自己梦见去世的爹，她写的是贴着地皮走的颜色。问卷收上去第三天，苏曼的电话到了，没笑，也没问她要不要去看神婆，只问了三件事：什么时候开始的，家里还有谁这样，能不能让她测一次。十年了，把她当人问话的，这是头一个，连补检的收费都比昆明那家三甲便宜一半。

四十分钟后叫号。她进门时，那个男人坐在苏曼侧面加来的椅子上，手里捏着一支笔，见她进来，笔停了。

"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向导？"他问苏曼，眼睛没离开阿依，"昆明带边境小团的那个？"

"阿依，专跑滇西，瑞丽那边我去年三个客人都是她带的。"苏曼翻了翻手里的行程单，"陆研究员要走的线正需要人。你们聊，我把合同打出来。"

陆山把笔搁下，往椅背上一靠，用闲聊的调子开口："行程大概这样：昆明出发，保山文祖桥过一夜，过了桥住台店客栈，武当补给，然后直插Muse。你看看，几天能到。"

阿依在他报第二个地名时就听出来了，由着他报完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回拆："文祖桥封了三年，桥那头统共一个加油站，住人得往回走四十公里。台店没有，你要找的要是万店，那地方连客栈都塌了一半。武当在湖北。"她顿了顿，"还有，你刚才说你住馆子后身东巷，馆子后身没有东巷。你在试我。"

苏曼从打印机后面笑出声，被打印机盖住了半截。

"带过多少团。"陆山没接她那句，问话还是那个平法。

"不多。拍照的多，进山的少。"

"进山的都听你的？"

"听活的。"阿依说，"我可以带你，一条规矩：终点瑞丽，不过境。要过境，另请高明，我介绍人，价钱随你们谈，跟我没关系。"

"规矩哪来的。"

"道上的。"

"我带现金，不带货，"陆山把话往实里按，"山段就查一趟物流，三天走完。你怕的是什么。"

"我什么都不怕。"阿依说，"我就是不接出境的单子，昆明的旅行社随便你去问，阿依的规矩比我的价钱硬。"

"去年三个客人，"苏曼在旁边插了一句，"有一个想加钱过境，她把钱退回去一半，把人原样带回来了。回来以后发高烧，烧了两天，问什么都不说。"阿依听着这段，眼睛都没抬，像在别人手里听自己的一单。

陆山盯着她看了两秒。这姑娘把话钉得死死的，钉得越死越说明不是价钱的事。他要的是瑞丽山段那张活地图，出境的事他本来也没打算带任何人，底单拿到手，后面那段路他一个人走都嫌人多。

"行。"他说，"合同里加上这条。"

苏曼去隔壁给阿依接电极片，陆山留在诊室等。门没掩严，留着一指宽的缝，他看见屏幕上跳出一条脑电波形，峰谷干净，延迟的形状他认得，跟苏曼给他看的那两条是一个模子，可这条干净得多，基线平得像被人拿尺子压过。他看进去的工夫长了点，苏曼的手已经在屏幕上一横，顺手拉上了帘子。

"受试者数据，保密。"帘子后面传来一句。

合同打印出来，两个人隔着桌子等墨干。阿依的眼睛不听话，又落回他手腕上。

那几缕黑绿色的线还在那儿，比走廊里那一眼更清楚。半埋在皮肤底下，从他袖口里出来，绕着手腕走，随着他说话一收一紧，像有人从里头攥着他的手腕，借他的手在说话。她垂下眼睛再看，线还在，收着呼吸也在，不是花眼。

她见过这个颜色。和十年前从哀牢山流过来的是同一种颜色。那年从山里流出来的那几股比这个粗，贴着地皮走，村里的狗整夜整夜地叫，她娘拉着她站在坡上，一句话没说。后来她娘一个人进了山，她爹说她娘上山找颜色去了，村里人说她娘招灾走了，两种说法她都没信，她信的是自己那天看见的：那些线流过去以后，坡下的草黄了一大片。

现在，细的长在人上了，长得很稳，像已经长了很多年。她攥了攥手心的汗，腕上那串绿松石叫体温焐得发烫。

拦人的话涌到嗓子眼。她把它咽回去，咽回去的时候喉咙是紧的，出来时已经换了个东西，是合同。

陆山把合同推过去，笔跟着。她伸手来接，笔尖落到签名栏，停住了。

"别去缅甸。"

声音很轻，那个调子却压得人没法把它当建议。像劝过一次的人，没劝住，替人后悔了十年，如今把同一句话捡起来，先递到你嘴边。

陆山没问为什么。他往前看了半步，把问题横在她和笔之间："你见过我。在我们认识之前。"

阿依把合同推回来。签名栏已经签完，字很小，笔画很用力，最后一笔把纸背都顶出了印子。她没答，收拾东西，拉链，包，出门，从头到尾没再看他第二眼。

门合上。走廊里脚步声远了，苏曼从帘子后面出来，压着嗓子，怕隔墙有耳：

"她刚才看你的手腕，看了十九分钟。我数了。"

陆山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皮肤底下什么都没有，干干净净，连青筋都算不上明显。他把袖口放下来，把合同收进包里，那张签了名的纸贴着掌心，还带着打印机出来的那点余温。

"补检数据，"他问，"跟她本人对得上吗。"

苏曼把帘子系上，背对着他，停了一下才说："对得上。她这个人，比她的波形还干净。干净得不对劲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