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叙约在预展楼下一间的老茶馆，青砖门脸，进门先闻见陈纸味。

包间不大，八仙桌，桌上没摆茶具，摆的是一套拓片家伙：拓包、白芨水、连史纸、墨盘，家伙擦得锃亮，摆法有讲究，拓包在右，墨在左，纸压在最底下。

桌后坐着的人站起来迎了半步。四十上下，浅色夹克，袖口挽了一道，脸很干净，没什么攻击性，笑起来眼角有纹路，是那种常年在工地上晒出来又养回来的纹路。

陆山没先看脸，先看了手。这是馆里老先生们传的下人习惯：手比嘴诚实。方烈的手虎口有老茧，位置在拇指根偏下，那是长年握錾子或者握拓包才磨得出的地方；指甲修得极平，指腹有细纹磨平的亮。这是一双干过活的手，跟罗成那种盘珠子的手两回事。

"陆老师。"他伸手，握得短而实，"我姓方。"

陆山的手在半空停了半拍。队里都知道这个姓，谁也没见过这个姓长什么样。

"论起来，我跟你师父学过三天手艺。"方烈把拓包往他那边推了推，"他教我怎么执拓包，就教了这一个。别的都是偷的。"

"大师兄。"陆山说。

"虚的。"方烈给他倒茶，"他老人家没认过我这个学生，我也没认过他这个师父。所以今天这桌，没有辈分，只有买卖。"

陆山没动那杯茶。雷震在楼下只嘱咐了一句：他给你倒的茶，别喝。

"预展明天收。"方烈也不绕，"47号这口鼓，缺一张纸。你们馆的鉴定证书，一页，一个章。"

"鼓我不鉴定。"

"我知道你会这么说，所以我得把话说明白，为什么这章非你盖不可。"方烈把拓包转了个方向，正对着陆山，"这鼓要出境，过鉴定站，站里认三样东西：出土记录、流传档案、权威机构的鉴定文书。前两条我们补得平平整整，就差第三条。全国能给它出文书的机构有六家，其中四家的章，海关这两年不再认。剩下两家里，你们馆跟这鼓的'老家'石寨山在一条线上，章盖下去，合情合理。"

他往前推了推拓包："不是刁难你，陆老师。满世界找，就你这枚章，天衣无缝。"

"所以更不可能盖。"

"别急着拒，我把价摆齐。"方烈把三样东西从袖口一样一样码在桌上，像发牌，"第一，证书，润笔费四十万，走课题经费，账面上干干净净。第二，你们馆那个水下课题，缺的设备和船，我们出，三年。第三。"

他顿了顿，笑纹深了一点："你父亲当年那次考察，欠的账，我们替他还。连本带利，他名字能洗干净。"

屋里静了十几秒。炭炉上的水响了。

"方先生。"陆山把每个字都放稳，"第一，三星堆到蜀堆子这条线，是我师父拿命守的，不卖。第二，课题是公家的，不劳私人掏钱。第三。"

他停了停。

"我父亲的名字干不干净，轮不到别人来洗。"

方烈看着他，不恼，反而点头，像验收一件成色不错的料子："我不逼你。我只是把价摆齐。"

他收了桌上的东西，一样一样收回袖口，最后把拓包摆正。起身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，语气随意得像想起忘带伞了：

"对了。你右手腕内侧那道疤，五岁那年磕在磨盘沿上，缝了三针。你妈当时在供销社上班，赶回来鞋都跑掉了一只。"

陆山的血凉了半截。那道疤他自己都记不清来历，是档案里母亲笔记提过一句。

他垂在身侧的右手，不受控地抖了一下。摸鼓那三分钟的账，这两天一直在收。

方烈的目光跟着那只手落了半秒，很轻地叹了口气，像心疼："少碰不该碰的东西。那行的价，比我这桌贵多了。"

说完他收了桌上的东西，一样一样收回袖口，最后把拓包摆正。起身走到门口，语气随意得像想起忘带伞了：

"我订的场，按我的规矩来。茶凉了，陆老师。"

门带上。陆山低头看那杯没动的茶，水面纹丝不动，映着顶灯。

乱是当晚十一点响起来的。

预展撤场前最后一轮巡馆，47号柜的警报炸了。整层楼封死，保安上楼，展厅里人仰马翻。等陆山他们被放行到青铜厅，玻璃罩完好，鼓还在软垫上，围观的人都在说虚惊，只有李坤凑在柜前看了很久，招呼陆山。

盘问出在放行口。一个项目经理模样的人拦着陆山要登记身份，话里话外往"你们白天就惦记上手"上引。罗成从后面挤过来，把工牌往胸前一挺：这几位是我请来的学术观摩，手续在我那儿，出了事报我。说完冲陆山极轻地点了下头，那点头里有愧，也有别的东西，陆山没敢深想。

"罩子没破。"李坤声音压得低，"你看鼓内壁。"

防拓贴膜还贴着，四边压胶完好，只有靠鼓足的一角，翘起一小片，像有人把膜揭起来，贴着内壁做了一件事，又原样贴回去。

"拓纸。"李坤说，"内壁那圈字，被人拓走了。"

柯云连夜调了监控，看到后半夜给出结论，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凝重："做案的是内行，全程没碰警报线，进的是撤场工人的通道。但动静是他故意闹大的，十一点那声警报，是放给警察看的。警察一来，封楼，所有人证齐了，人人都有不在场证明。"

"内行做案给外行看。"陆山接上这句，后背发麻，"偷拓纸的是一拨，闹动静的是另一拨。两拨人，一明一暗。"

"对。"柯云说，"而且暗的那拨，比咱们早动手，也比咱们清楚内壁有什么。"

李坤把放大镜收进兜里，忽然说了句不搭界的话："拓这面鼓的人，起手姿势不对。他是照着别的什么拓的，不是照着鼓。"

"什么意思？"

老头不答，蹲下去看鼓足，看了很久才站起来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，那动作像要蹭掉什么看不见的土。

陆山的手机在这时震了。雷震的短信，就一行：

"楼下咖啡座那两个人，跑了。我追了一个。"

他站在空了的青铜厅正中间，警报的余音还在墙里嗡。鼓在玻璃罩里立着，内壁那圈字没了，鼓还是那口鼓，可它像被人当胸掏了一掌，外表完好，里头空了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