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出云南第九天，绵阳城里，旅馆大堂。

这一路柯云的语音没断过。手法课的帖子撤了，改成私信接单，一单一议；跟着课版货往回捋，捋了四天，捋出一个地名，绵阳与德阳之间，本地人叫蜀堆子，一条老盐马道穿山而过，道两侧全是没动过土的堆。柯云说得很慢："行里管那儿叫'练手场'。哪路货都敢在那儿过手，因为丢十件，没人报案。"

一个陌生人坐在他们那桌对面，自己点了壶茶，喝完了。见陆山他们进门，他站起来，把一张拓片拍在桌上，推过来。

第九宫皮纸，九宫格线，扑墨三轻一重，第七宫那一笔断手起手，反拍，一笔不差，抄得规规矩矩。

满屋子的脸都变了。陌生人四十上下，圆脸，先笑："别紧张。这是三个月学徒的手。"他拉开凳子又坐下，"抄的人没见过原器，照着课纸描的。开课的，在蜀堆子，你们往绵阳德阳中间走，就这一条道。"

"你谁？"雷震问。

"刘毅，跑民俗的，兼带认路。"圆脸从包里摸出一沓纸拍在桌上，"我带你们进山。条件一个：按我的规矩走。夜不敲石，过堆不回头。就这两条，听话，命长。"

"什么讲究。"陆山问。

"有讲究。"刘毅把茶碗一扣，"早年间有个背药的，夜里过山，拿石头敲石头探路。第二天人还在，手没了。十根指头，齐齐整整摆在路边石头上，像给他上供。"他环视一圈，笑，"山里的东西不跟你打架，它收账。"

苏曼低声说："这是创伤叙事，典型的。"

"你听着像故事。"刘毅冲她一点头，"我奶奶讲了一辈子，我也当故事听。可我这趟带你们，故事一条不敢破。"

雷震往前坐了半寸："再说一条。这条我背不出，你走。"

刘毅想了想，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茶水，在桌上画了个圈，圈上点了一个点："过堆，走堆口不走堆腰。堆腰留给人家抬货。"他把手指收回来，"这条没故事。这条是账，哪条道抬过货，土会记着，我脚会记着。"

李坤一直没说话，手指在桌面上把刘毅那两条规矩划了一遍，划给陆山看：两条规矩，先"夜不敲石"，后"过堆不回头"，不是忌讳的排法，忌讳讲究"什么不能碰"，这两条的排法像操作规程：先管声，再管视线。

陆山把拓片收进包里。"用。"他说，"规矩照办。"

出城二十里，三轮在山根下趴了窝。水箱开锅，皮带烧断，雷震蹲在车头抽完半支烟。

山道上下来一辆半旧的越野，刹在他们跟前，下来个康巴汉子，壮得像一袋水泥立在路边，人还没到声先到："柯云说你们在这儿！"

扎西。钻车底二十分钟，出来的时候一手油泥一脸笑，皮带换了，水箱补了，还顺手把货厢的绳结全重新打了一遍。雷震递烟，他摆手不接，只说了三句话里的规矩："货不问，人不问，只问路。价钱柯云定过了，你们坐稳。"

田三凑到扎西的货箱边上，鼻子贴着缝嗅了一圈，回来跟扎西说："你这一箱货，没死气。"

"那可不。"扎西拍拍货箱，"我爷爷那辈跑这条路，就没拉过死东西。"

一句玩笑，谁也没多想。扎西的车斗里，田三靠着货箱坐，两个人从烟聊到路况，倒成了话搭子。

蜀堆子在两县交界的浅山里。车到头，人往下走，坡上一层一层的全是土堆，堆距匀，堆形圆，圆得过了头，倒像拿规画出来的，有的堆顶还留着旧盗坑，黑得像没愈合的疤。

刘毅走在最前，专挑堆与堆之间的槽道走，脚步不沾堆根。田三跟在后头学他的走法，学着学着问："这山里，死气淡。"他皱着脸，"淡得不正常。这么多堆，一丁点尸气都没有，像，像坟是空的。"

没人接。刘毅的脚步慢了半拍，又照旧往前走。

阿依站在坡口，看了很久，说了一句："这些堆，成排。"她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，"像排了队。"

李坤在她侧后方，手指在铜尺上紧了一下。广汉修复室里他说过一句话，砸完还给它排了队。两句话隔着几百里，对上了。

废窑在半坡背风处，塌了半边，是早年烧炭的窑。窑膛里捡着东西：几张废拓，揉成团扔在炭灰里。李坤一张一张展开，越展越慢。

课版。九宫格，扑墨，第七宫断手，跟旅馆里那张一个路数。但废拓底下垫着的，是一张带土腥味的器表翻模，土还是新的。

"课是在真器上练的手。"李坤把废拓按在炭灰里，声音平得吓人，"开课的拿真家伙给学徒练。这窑废了有日子了，土是新的，课，刚在这儿上过。"

闸已经开了，他们站在闸下游。

夜宿窑外背风处，火塘压得低。雷震起身查哨，路过崖壁，指节带起半寸，要敲。

"住手！"

刘毅从火边弹起来，一把压住雷震的手，力道大得雷震都没挣。山里静下来，连虫声都退了一拍。

"夜不敲石。"刘毅的声音没了白天的笑腔，一字一顿，"刘哥，不是跟你讲故事。这山里的石头，敲一下，应一下。应什么，我不知道。反正我奶奶说，敲石者手，过堆者眼，它记账。"

雷震的手在半空停了两息，收了。火塘的火苗歪了歪，风从坡上一层层的堆尖上过，呜呜的，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排队念经。

后半夜，苏曼就着火光摊开一个新本子，一笔一笔从头抄她的队列数据。十年丢了，脑子还在。雷震过来把车斗篷布的绳扣重新勒紧，勒得比需要的紧。她没抬头，说了声谢谢。

十一点四十，柯云的截图进来，全员都看见了。

暗网课版货的新帖，货描第一行明晃晃八个字：断手起手，与馆拓同源。

底下跟帖一排一排的，全是行里人：带断手的才是真课，没断手的都是野路子。

李坤盯着那行字，很久，把铜尺从腰包里抽出来，放进去，拉上拉链。又拉开，把铜尺换了个方向，尺头朝外，才把包扣死。

"他们把我的手，做成招牌了。"

没人接。火塘里一星火炸开，溅在废拓的边角上，李坤伸手捏灭了。

陆山把那行货描又读了一遍，读明白了。对面不怕他们验，对面要的就是验：往后市面上件件带断手，馆里那片真东西拿出来，也是"课版"。破绽不再是破绽，是泼进整条河里的墨。

柯云跟了一条：卖课账号设了自动回复，回话只有一句，想学真手的，蜀堆子见。

开课的人就在坡上一层层的堆中间，收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