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单后的第二天，独眼鹰那条帖子显示已读。就两个字，没有回音。陆山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一半，想了想又翻开，什么也没追加。做这行的规矩跟修复室一样，先急的那个先输。

上午馆里宣读年度职业健康普查结果。接触含铅青铜的岗位年年都查，跟消防演习一样是硬性项目，修复室全员到场。馆医周医生念数字念得平铺直叙，念到全体正常，合上文件夹准备散会。

"等一下。"

开口的是坐在后排的女人，三十上下，深灰衬衫外面套着一次性白大褂，胸前挂的外包医疗机构工作牌，手里一份打出来的数据。她走到台前没看周医生，先看名单。"周医生，总评没问题，个案还没念。"她翻开纸，"陆研究员，你的P3波潜伏期，比正常人长117毫秒。"

会议室里几颗头一起转过来。周医生推了推眼镜："苏博士，修复室的同志都辛苦，脑电有点慢波。"

"过劳的慢是全面的，他的P3延迟只出现在金属触觉诱发的那一组。"苏曼把一页波形图拍在桌上，指尖压在一个峰上，"波幅正常，潜伏期异常，异常还只挑这一类刺激。这不算疲劳，疲劳不挑地方。"

周医生张了张嘴，职业病报告单那套流程话还没掏出来，让她的第三点顶了回去。

"第三，"苏曼不给他缝补的机会，"病历里那个特发性偏头痛，十年了，头CT和核磁全干净。铅暴露也好，脑血管也好，影像不会这么干净。神经衰弱的，起病年龄也不会那么小。"她抬起眼，"陆研究员，你第一次头痛，是几岁？"

陆山没答，先去看她的工作牌。外包第三方医疗机构，不是馆医院的人。假纪检穿的是馆里的制服，这位穿的是外包的白大褂，衣裳倒是越换越新了。

"这不是缺陷，是没发育完的通路。"苏曼说完这句才想起周围还有人，说了句细节单独谈。旁边座位上的老研究员已经在心里过职业病认定对工龄待遇的影响，膝盖抖个不停；后排年轻的把手机摸出来，想起会场规矩又塞回去。

约谈室在医务室旁边，门留了半扇。陆山坐下，帆布包横在腿上，手搭在包带上。

"谁派你来的？"

"说了馆里招标，你信吗？"苏曼从包里取出一沓东西推过来。外包合同、中标公示、结算账户、发票抬头的复印件，一张压一张摊开。"随便查。甲方是博物馆，我是乙方项目负责人。今天念数据这件事不在合同里，我自作主张。"

"为什么自作主张？"

"因为你在名单上排第一。"她答得干脆，"这个研究我做了六年，七十三例里你的波形最干净。"

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研究摘要，压在合同上面。《金属器物长期接触者的感觉通道异变：73例队列》。陆山看了一眼标题，没伸手。苏曼把摘要往他那边推了一寸："看不看随你，我把话说在前头。有些人被当神经症治了十年，他们的脑电不是坏了，是在给器物表面的微观信息做编码，编码强度超出临床常模。医院管这叫症状，我管这叫功能。假说我还没证明，七十三例只是开头。"

"发表了吗？"

"队列数据发了两篇，核心的。假说那部分没发，发了我就中不了这个标。"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，既不悲壮也不委屈，"现在你可以问下一个问题了。"

"你要我什么？"

"你的数据。脑电、睡眠监测、头痛日记，还有，复查我要亲自做几次。"苏曼摊开手，"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，觉得我背后有人，来套话的。这么说吧，真有人派我来，我今天就不会当众打断宣读，你的档案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我桌上了。底牌我先亮，该你了。"

陆山用一根手指把摘要按住，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。"我的偏头痛，是从我父亲失踪那年加重的。"

这话是撒谎，偏头痛从小就有，他连头一回都记得清清楚楚：一年级，县文化馆库房借展，他摸了一把铜钟的提钮，世界白了一下，第二天人吐了。把这个谎递过去，是想看对方怎么接：接了记档，她就是个收数的；当场戳穿，才值得往下谈。

苏曼没碰电脑。"你签普查同意书的时候，签了既往病历调阅授权，我上午翻过。"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，转了个方向推给他。1993年，省人民医院儿科神经门诊，主诉反复头痛三年，家长签名那一栏是他母亲的名字。那年他七岁。

约谈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"你在试我。"苏曼说，"你父亲也这样。"

"把他扯进来干什么。"

"馆里的职业健康档案，陆守正2007、2008两年的体检都在，岗位跟你一样，这次普查还留了底。"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，屏幕朝他。两组波形叠在一起，旧的那组分辨率差些，峰谷却跟新的一组对得上，延迟的形状像一个模子。她只说了一句："两代人，同一个波形。陆研究员，这是传承。"

陆山盯着那条旧波形。找人找了十年，他翻过票根、发票、记录本，头一回看见父亲以另一种形式留了底：一条脑电曲线，安安静静躺在馆医院的档案里。喉咙里发紧，他咽了一下，把那点东西咽回去了。

苏曼把屏幕转回来，又点开一个文件。第三条波形跳出来，分辨率很高，峰谷干净，那个熟悉的延迟形状让他的后颈一下子立起来。

"这条不是你的，也不是你父亲的。"她说，"匿名的，只有编号，跟你的波形相似度82%。"

"是谁？"

"不能说，受试者没授权。"苏曼开始收拾东西，合同、摘要、复印件，在包里码成整齐的一摞，"能说的只有一句：姑娘，二十四岁，也在你们馆的普查名单上，漏检了，下周来补。"

她拉上包链，走到门口又停了半步，回头补了一句："对了，她的脑电比你的'干净'，像让人擦过一遍。"

门半掩着，脚步声一路远了，约谈室里只剩电脑机箱的电流声。陆山坐在原位，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擦过一遍。他十年里拿到过一种解释，今天拿到第二种，两种解释互相不像，指向的却是同一个人。

他把那份摘要拖过来，翻开第一页，从队列的纳入标准一行行往下看。窗外的光斜进来，落在表格里最小的一行字上：七十三例，起病年龄最小的一例，七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