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五十，博物馆后门卷帘门只升了一半。陆山刷了工牌，门房里的人隔着卷帘门缝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把按钮按上去半格。

他从成都开过来四十分钟，高速上一个车没追。一夜没睡，人倒不困，方向盘握得稳，脑子里全是残片断口的茬白。帆布包挂在左手，右手托着底，包里残片用无酸纸裹了三层，垫在父亲工具箱的中层。四月的早晨才十几度，托包底的手心一直出汗，半路他往裤子上擦了两回。

他在车上把流程顺过一遍：进修复室，说是新收件初检，二十分钟，拍照、测数据、取样，对上了就有第一个问题的答案：谁砸的它。第二个问题，寄的人为什么选这日子，得等第三个问题先冒头。

修复室空的。他算错了，七点钟的馆区，只有库房有人。

徐伯推着漆木板车从走廊那头过来，看见他，把车停了。

"小陆。"他管三十二岁的陆山叫小陆，"来得早。"

"新收件，做个初检。"

"哪一批？"

"三号坑，上月那批。"

徐伯搭在车把上的手没动，眼睛落到帆布包上，停了一停，又抬回他脸上。"三号坑那批全入了册。你初检什么？"

"我想看断口。"

两个人对着站了两秒上下。徐伯松开板车，转身往库房走，丢下一句："跟上来。我看着你做。"

库房恒温恒湿机低低地转。墙上挂着温湿度记录表，徐伯进门先过去核对读数，笔尖在日志角落记下一行数字，一天里这个动作要重复四回，误差不超过一分钟。然后他刷了两次卡才开门，进门侧身让他先放东西，自己坐到登记台后面，翻开一本工作日志，笔尖悬着。"规矩是规矩，几点进几点出，我记我的。你动你的。"

"徐伯，看器，别问人。"

徐伯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。"这行里，认器不认人。器会说话，人会编。"

陆山把操作垫铺开，无酸纸一层层揭开，残片放上垫子。

徐伯的笔尖在日志上顿出一个墨点。他没起身，隔着登记台抬眼看，看了几秒，报出他的判断："断口新。茬口氧化层薄，灰白里泛青，撑死十年。"

"嗯。"

"器身皮壳呢？"

"矿化透了。"陆山把体视显微镜推过去，"锡铅比流失，绿吃进胎骨里，碱式碳酸铜和碱式氯化铜共生，层次是自然长出来的。化学做旧的只有一层，颜色浮在表面，拿丙酮一擦就花。这个，擦不花。"

"多少年？"

"两千年往上。"

陆山用棉签蘸了丙酮，在断口边缘滚了一圈，棉签头只带下来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青；又取出稀盐酸小瓶，矿化皮壳上落一滴，气泡起得很慢，慢得像要穿过几层岩层才肯浮上来。真皮壳是活的，会呼吸；仿旧的皮壳一见酸就炸沫，开罐汽水那样。

"那就是新伤旧器。"徐伯合上日志，"谁砸的，你查到了吗？"

"查到砸的人，就查到寄的人了。"

徐伯没接这句，把椅子往操作垫挪了半米，明摆着要看到底。

陆山登录内网数据库，调上月三号坑新清理文物的正射照片。那批器物的纹饰他上个月誊录线图上过手，拓房里连着七个晚上，日光灯管嗡嗡响，他临到那件兽面纹只余一角的，笔尖滑过一次，兽面本该对称，那半张却朝左错位了小半个，像铸范的人故意把纹样挪开了一格。当时他只当是范线误差，记在了图纸边上。那小半个错位，他记住了。他把照片按角度摆正，把操作垫上的残片转过去。

云雷纹地子的走向，对上了。

兽面角根的起笔，对上了。

范线，铸造时范与范之间的缝隙，落在器身的位置，对上了。

他把照片放大到像素级，又核了一遍。范线偏出半毫米。他盯着那半毫米看了十几秒，后背自己凉下来：不是偏。同一件器分开的两片，范线就该在同一个位置，半毫米是相机机位的误差。

心跳声听得见了，一下，隔一秒针一跳。

"徐伯。"他听见自己开口，"上月那批，编号尾号带甲的兽面残块，在哪个柜？"

徐伯抬起眼皮。"你要干什么。"

"拼一下。"

"拼一下。"徐伯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，撑着膝盖站起来，走到第三排架格前，看了一会儿编号，抽出一只囊匣，端过来，搁在操作垫旁边，掀盖。泡沫井里躺着那半片，断口朝上。

"你来。"他说。

陆山用镊子夹起帆布包里的残片，悬到囊匣上方，一寸一寸往下送。

两个断口对上。

咔。

很轻，很实，石头咬石头的声音。残片落进泡沫井，严丝合缝，像长在那里。皮壳连着皮壳，兽面的角根从这片走到那片，范线笔直穿过。

徐伯俯下去，鼻子几乎贴到操作垫，看了很久很久。直起身时他什么都没说，先走到库房门口拧了拧门锁，回来把嗓子压低八度。

恒温恒湿机的嗡嗡声一下子显得很大。

"三号坑这批，"徐伯的声音哑了，"没发表。一个字都没发。"

"我知道。"

"全馆知道的，五个人。"他抬手，一根一根数，数得很慢，"我。清理的。摄影的。登记的。管事的。"手放下，"你，不在里头。"

"我不在。"

"给你寄残片的人，"徐伯盯着他，"在不在里头？"

陆山没答。

"调登记册给我看。"他换了话头，"这批的到货记录，库房进出记录，知悉名单。"

"不行。"

"徐伯。"

"不行。"徐伯把囊匣盖扣上，蹲下去，把匣底的编号牌抽出来揣进兜里，动作快得像防人抢。"名单不是你该看的。这行的规矩，五人知，第六人碰不得。你要看，走流程，馆长签字，我双手给你。"

"走流程，这东西明天就不在这儿了。"

"那就不看。"徐伯把囊匣推回架格三层，转身往外走。到门口，他停住，背对着，说："你爸当年也这么急。半夜在库房门口蹲，端杯茶，说徐伯让我看一眼。我没让。他也没看成。"

陆山站在操作垫后面。"那他后来看着了吗？"

徐伯的背影停了一瞬。"看着了。"他说，"进山前一晚。"

门合上。板车的轮声在走廊里滚远，一圈，又一圈。

陆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进山前一晚。十年里他整理过所有能整理的材料：搜救队的时间线、遗物清单、队员访谈记录，没有一行写过"进山前夜去过库房"。这一句，徐伯锁了十年。

陆山在库房待到闭馆。

他把门禁记录翻了一遍：今天的进出流水只有两个名字，他和徐伯；昨天有四条，两条属于工号，系统里查不到人脸。他把工号抄进手机。架格上的囊匣里，两片残片并着，像一件砸碎了重新拼上的器。砸的人顺着范线砸，拼的人顺着范线拼，连脾气都像同一个人。

五个人。他把五个角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清理的在二修复间，摄影的在文献部，登记的就是徐伯自己，管事的是一位副馆长，角色都对得上脸，脸却都对不上理由：谁会把没发表的信息，往缅甸送？

馆里的灯一层层灭下去，修复室最后一片光也灭了，他没开灯。黑暗里只剩恒温恒湿机的嗡嗡声，和墙上电子钟跳格的细微响动。

走廊声控灯全灭之后，库房最深处响起一个声音。

"陆老师。"

声音不高，位置很稳，呼吸很匀。那人站在那儿已经很久了，久到把库房通风的节奏都听熟了。

"你父亲不是失踪。"声音说，"是被带走的。"